第二百一十章 道之抉择

剑隐 · 缪梁 · 第210章 · 567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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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骸眼中幽绿的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那苍老沙哑的声音,并非从骨骸口中发出(它也没有血肉),而是直接在林澈和叶清雪的识海中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沧桑感。

“神念传音……是残魂!”林澈心头一震。修士达到一定境界,神魂强大,即便肉身消亡,魂魄也能存留一段时间,甚至若有特殊法门或执念深重,还能形成残魂,依附于遗骸或特定物品之上。眼前这具骨骸,显然就是如此!其生前修为,恐怕远超筑基!

叶清雪也瞬间握紧了断剑,冰寒真元流转,警惕地盯着那具“开口说话”的骨骸。经历了血尸、剑阵,她对这藏锋洞中的一切异常都抱有最高程度的戒备。

“小辈……不必紧张。”那苍老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自嘲,“老道……或者说,老道的这缕残念,对你们……已无威胁。”

林澈和叶清雪都没有放松警惕。林澈定了定神,沉声问道:“敢问前辈……是隐剑门哪位高人?与洞外那血尸,又是何关系?”

“血尸?”骨骸眼中的幽绿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声音更加飘忽,“你是说……外面通道里,那具被邪煞侵染、化为了嗜血怪物的尸身?那……是老道的孽徒,‘血骨’。”

果然是血骨长老!那这具骨骸的身份……林澈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老道……便是两百年前,隐剑门掌刑长老,道号……清虚。”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印证了林澈的猜测。

“清虚长老?”林澈想起清风道人所言,当年正是掌刑长老清虚真人,亲手将叛徒血骨长老擒拿,囚禁于此。只是,清虚长老为何会坐化在此?胸口的金色短剑又是怎么回事?

“看来,外面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清风,告诉了你一些往事。”清虚真人的残魂似乎能感知到林澈的部分思绪(或者说,是林澈手持那枚黑色铁牌,与之产生了某种联系),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他……还好吗?”

“清风前辈尚在,只是寿元无多,修为跌落至筑基初期。”林澈如实回答,同时心中警惕不减。这清虚真人残魂,似乎对外界并非一无所知。

“寿元无多……筑基初期……呵呵,是了,当年他受伤最重,能保住性命,已是不易。”清虚真人的声音透着萧索,“你们能来到这里,通过血尸、剑阵、两仪封禁,看来是清风将《隐元剑诀》和进入之法传给了你们。他……是让你们来取那信物令牌的吧?”残魂的目光(如果那幽绿光芒能算作目光的话)落向了石床上那枚非金非玉的令牌。

“正是。清风前辈有言,此令牌关乎隐剑门传承,需带回交还于他。”林澈点头,没有隐瞒。面对这种不知深浅的残魂,坦诚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传承……呵呵,传承……”清虚真人的残念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充满了苦涩与悲凉,“隐剑门……早已名存实亡,要这传承令牌,又有何用?不过是老道执念,与清风那孩子的一厢情愿罢了。”

林澈和叶清雪默然。宗门覆灭,传承断绝,确实令人扼腕。

“罢了,既然你们来了,也是缘分。”清虚真人的残念似乎收敛了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石床上的东西,你们可以取走。这柄‘青霜剑’,乃寒属性上品法器,与你这女娃功法相合,便赠予你了。”幽绿光芒转向叶清雪,那柄连鞘长剑自动飞起,悬浮在叶清雪面前。

叶清雪看着眼前这柄寒气内敛的长剑,清冷的眸子闪过一丝波动。她能感受到此剑的不凡,与她的《玄冰剑诀》堪称绝配。但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了林澈。她记得,清风道人说过,洞中遗物,他们可自行取。但这清虚真人的残魂主动赠予,却让她心生警惕。

“这枚玉简,是老夫毕生剑道心得,以及《隐元剑诀》后六层心法。”又一枚玉简从石床上飞起,悬浮在林澈面前,“你既已得清风传授前三层,又能修出隐元剑气,说明与此法有缘。后六层,也一并给你。望你……莫要辜负此剑诀。”

林澈看着悬浮在眼前的玉简,心跳微微加速。《隐元剑诀》后六层心法!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若能得全,不仅体内隐患可解,前途更是不可限量!但他同样没有立刻去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清虚真人的残念,如此大方,所求为何?

“至于这个储物袋……”清虚真人的残念顿了顿,那灰色的布袋也飘飞起来,“里面是老夫当年的一些私藏,丹药、材料、灵石,大多已随岁月流逝灵性尽失,但应该还剩下几样能用之物,也一并给你们吧。算是……老夫对你们冒险前来的一点谢意,也是为隐剑门结个善缘。”

三样东西,一件上品法器,一门完整的地阶剑诀传承,一个金丹真人的储物袋。这份“谢礼”,不可谓不重。重到让林澈和叶清雪都感到有些不安。

“前辈厚赐,晚辈惶恐。”林澈抱拳,沉声道,“不知前辈……有何吩咐?或者,有何未了心愿?”

他不相信,一位金丹真人的残念,在坐化两百年后,见到闯入者,会如此大方地赠送毕生珍藏,只为了“结个善缘”。尤其是,这位真人还是因清理门户、重伤不愈而坐化于此。

骨骸眼中的幽绿光芒,静静“注视”着林澈,良久,那苍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无奈:“你很聪明,也够谨慎。不错,老道确有一事相求,或者说……是一个选择,要交给你们。”

“前辈请讲。”林澈心头一紧,果然如此。

“看到老道胸口的这柄‘戮魂金匕’了吗?”清虚真人的残念,注意力似乎集中到了那柄锈迹斑斑的金色短剑上,“此乃我隐剑门惩戒叛逆、清理门户之刑器。中匕者,肉身崩毁,神魂受戮,永世不得超生。当年,老道以此匕,亲手了结了那孽徒血骨,将其魂魄钉杀于肉身之内,以防其死后为祸。”

林澈和叶清雪看向那金色短剑,原来如此。难怪那血骨长老尸身能保存两百年不腐,且最终尸变,恐怕也与这戮魂金匕镇压其神魂、却又因邪煞之气侵染产生异变有关。

“只是,老道当年也身受那孽徒临死反扑,中了其本命血咒,伤势极重,已无力回天。”清虚真人的声音低沉下去,“老道不愿坐等道消,更不愿死后尸身也如那孽徒般,被邪煞侵染,化为僵尸鬼物,为祸世间。故而在坐化前,以此‘戮魂金匕’,刺入自己心口,将自身残魂与这即将消散的肉身一同封印、镇压于此,借助此地残留的阵法之力,延缓尸变,同时……也留下这缕残念,等待有缘之人。”

林澈和叶清雪闻言,心中震动。这位清虚长老,为了不让自己死后为祸,竟在坐化前,以惩戒叛逆的刑器,自我了断,并将残魂自我封印!这是何等的决绝和悲壮!

“两百年来,老道残魂依靠这洞府中残存的阵法之力,以及最后一点执念,勉强维持不散,同时也以残魂之力,压制着自身尸身可能产生的尸变,以及那孽徒血尸的凶性。但如今,两百年过去,阵法之力早已耗尽,老道的这缕残念,也即将彻底消散。”清虚真人的声音越发飘忽,骨骸眼中的幽绿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一旦老道残念消散,这具被戮魂金匕封印了两百年、又曾中过血咒的肉身,极可能在短时间内,吸收此地残存的阴煞之气,化为比外面那血尸更强大、更凶戾的尸魔。而且,很可能保留生前的部分修为和战斗本能。届时……”

清虚真人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澈和叶清雪都明白了后果。外面那筑基初期的血尸,已经让他们险死还生。一具由金丹真人(尽管重伤坐化)尸身所化,可能保留部分金丹期战斗本能的尸魔……一旦出世,别说他们两个炼气期的小修士,恐怕整个断魂涧,甚至周边区域,都将生灵涂炭!

“前辈告知我等此事,是需要我们做什么?”林澈沉声问道,心中已隐约猜到了答案。

“老道给你们两个选择。”清虚真人的残念缓缓说道,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第一,取走信物、玉简、法器等物,离开此地。老道残念消散后,尸身化为尸魔,或许会冲破此地残存禁制,为祸一方。此为下策,但于你们而言,最是安全。只是,你们需承担此魔日后出世的部分因果。”

“第二,”清虚真人的残念顿了顿,骨骸眼中的幽绿光芒死死“盯”着林澈,“在老道残念消散前的最后一刻,拔出这柄‘戮魂金匕’。”

拔出戮魂金匕?

林澈和叶清雪都是一愣。按照清虚真人所言,此匕是镇压其尸身、延缓尸变的关键,一旦拔出……

“不错,拔出此匕。”清虚真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此匕不仅镇压老道尸身,也禁锢着老道的这缕残念。拔出它,老道残念将立刻消散。但同时,失去了戮魂金匕的镇压,老道的尸身将加速吸收阴煞之气,尸变的过程会被极大缩短,可能……就在你们拔出匕首的瞬间,尸变就会完成,尸魔便会诞生。”

“前辈的意思是……”林澈的心沉了下去。

“趁尸变将成未成,尸魔初生、最为虚弱的那一刻,以雷霆手段,将其彻底毁灭!”清虚真人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这是唯一能阻止尸魔出世、避免更大灾祸的方法!但同样,也是最危险的选择。尸魔初生,再虚弱,也绝非你们炼气期修士能轻易对付。而且,必须在它彻底适应身体、恢复部分力量前,将其灭杀,否则,你们必死无疑。”

洞府内一片死寂。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洒在晶莹的骨骸、锈迹的金匕、古朴的信物上,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沉重和寒意。

两个选择。一,带着宝物离开,留下一个可能毁灭一方的巨大隐患,并承担部分因果。二,冒险一搏,在尸魔初生的最虚弱时刻,将其彻底毁灭,杜绝后患,但同时,也让自己陷入九死一生的绝境。

如何抉择?

叶清雪看向林澈,清冷的眸子中,没有任何催促,只有平静的等待。无论林澈如何选择,她似乎都已准备接受。

林澈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应该选择第一条路。他们两人伤痕累累,状态极差,面对外面那血尸都已拼尽全力,九死一生。面对一具金丹真人尸身所化的尸魔,哪怕是最虚弱的状态,胜算也微乎其微。拿着宝物离开,虽然会背负因果,但至少能活命。因果之事,虚无缥缈,未必就一定会应在自己身上。

可是……就这样离开,留下一个如此大的隐患,真的能心安吗?清风道人的恩情,清虚长老的悲壮,还有那可能因尸魔出世而遭劫的无辜生灵……他林澈,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也并非冷酷自私之辈。一路走来,无论是黑水村的屠戮,还是对清风道人的承诺,都让他无法做到真正的漠然。

更重要的是,他看着清虚真人骨骸胸口那柄金色短剑,看着这位为了不让自己死后为祸、不惜自戮封魂的金丹真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意和悲凉。让这样一位可敬的前辈,在残念消散后,化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为祸世间……他做不到。

“敢问前辈,”林澈深吸一口气,看向骨骸,目光变得坚定,“若选择第二条路,拔出戮魂金匕后,我们……有几分胜算?尸魔初生,大约有何等实力?有何弱点?”

清虚真人的残念似乎并不意外林澈的追问,幽绿光芒微微闪烁:“尸魔初生,灵智混沌,只余杀戮本能。其力量,大约相当于……筑基中期,或许更强一线。但其身躯被戮魂金匕镇压两百年,又被老道残念以最后力量消磨,初生时必然僵硬迟滞,对力量的掌控也极差。弱点……与寻常僵尸类似,惧火、惧雷、惧至阳至刚之力。眉心、心口,乃其阴煞凝聚之所,若能毁其眉心识海或心口尸核,便可将其灭杀。另外,老道这身骸骨,历经金丹劫雷淬炼,对阴煞鬼物有一定克制,或可利用。但切记,尸魔初生,凶性最盛,且能本能驱使老道生前部分神通,万不可有丝毫大意。”

筑基中期……林澈心头沉重。即便只是初生,状态不稳,也远超他们所能应对的极限。他和叶清雪,一个重伤未愈,一个真元大损,联手能发挥出炼气后期实力就不错了。如何能敌筑基中期的尸魔?

似乎看出了林澈的犹豫,清虚真人的残念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诱惑:“若你们选择第二条路,事成之后,老道这身骸骨,历经金丹淬炼,是绝佳的炼器材料,尤其是主修金、土、雷等功法的修士,乃无价之宝。老道坐化前,将大部分遗物封印于这储物袋中,但还有几样最重要的东西,藏于这石床之下。其中之一,便是一瓶‘玉髓金丹’,乃是老道当年为自己准备的疗伤圣药,虽已过去两百年,药力有所流失,但治疗你们的伤势,绰绰有余。其中,应该还有能修复经脉、稳固根基的丹药。”

玉髓金丹!疗伤圣药!林澈和叶清雪眼神同时一亮。林澈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治疗内伤、修复经脉的丹药!若有此丹,不仅伤势可快速恢复,甚至可能因祸得福,稳固修为!叶清雪损耗的真元和伤势,也能快速弥补。

“此外,”清虚真人的残念继续道,“老道当年,曾于一处上古遗迹,得到一门炼体残篇,名曰《不灭金身诀》入门篇。此诀虽为残篇,但其炼体之效,远胜寻常炼体功法,若能修成,同阶之中,肉身近乎无敌。此法,也在石床之下。你既已修有炼体之法,或可借鉴,更进一步。”

《不灭金身诀》!林澈心头再震。他的《地火金身诀》虽是不错的炼体法门,但毕竟只是基础,且隐患重重。这《不灭金身诀》听起来就非同凡响,若能到手,对他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风险与机遇并存。选择第二条路,九死一生,但若成功,收获巨大。选择第一条路,相对安全,但可能错失机缘,并留下心魔和因果。

林澈沉默了。他看着眼前悬浮的玉简、长剑、储物袋,又看了看那具盘坐的骨骸和胸口的金匕,最后,目光与叶清雪清冷的眸子对上。

叶清雪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林澈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询问,也看到了一丝支持。似乎无论他如何选择,她都会与他并肩。

时间仿佛凝固。清虚真人的残念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骨骸眼中的幽绿光芒,又黯淡了一分,似乎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良久,林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他对着清虚真人的骨骸,深深一揖。

“晚辈,愿行险一搏,为前辈了此遗愿,亦为苍生,除此隐患!”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既然避不开,那便战!与其日后背负因果,心怀不安,不如趁其最弱时,拼死一搏!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若连眼前险关都不敢闯,谈何大道长生?更何况,还有玉髓金丹、《不灭金身诀》此等机缘!

清虚真人残念沉默了片刻,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欣慰,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很好。老道果然没有看错人。既如此,这些东西,你们先收下吧。尽快恢复状态,老道的这缕残念……撑不了多久了。”

悬浮在林澈和叶清雪面前的玉简、长剑、储物袋,缓缓飘落到他们手中。

“抓紧时间。待你们准备妥当,便告诉老道。届时,老道会放开对戮魂金匕的最后一丝禁锢,你们需在同一时间,拔出金匕,并在尸变完成的瞬间,发动全力一击!记住,只有一次机会!”

清虚真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骨骸眼中的幽绿光芒,也几乎微不可查。

“老道……在此,先谢过了。”

话音落下,残念彻底沉寂,那幽绿光芒也完全熄灭。晶莹的骨骸,重新恢复了死寂,唯有胸口那柄锈迹斑斑的金色短剑,在夜明珠的光芒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洞府内,只剩下林澈和叶清雪两人,以及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抉择之后,更加沉重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