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月考当天
月考当天上午。江城一中第一考场外，空气闷得像一块湿毛巾。
林北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语文卷子做到古诗文默写，他空了三道题。那些句子在他脑子里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形状，抓不住字。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零七分。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三分钟。
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三下。咚、咚、咚。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楼下的香樟树冠微微晃动，叶片翻成银绿色。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拿，先把卷子翻到作文那一页，扫了眼题目——“寻常”。他想起苏小棠的便当，想起每天傍晚奶茶店门口等他的那个影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归”。他放下笔。
手机又震了。系统特有的频率，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门铃。
他举手：“交卷。”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北，还有三十分钟。”
“我肚子疼。”他站起来。
老师叹了口气。这个学生的事迹在办公室已经传开了。她把卷子收进文件袋，小声叮嘱：“下次别看手机。”
林北没回头。
冲出教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金色大字：
【限时订单：将“至尊麻辣烫”（微辣）40分钟内送至第一考场。超时罚金：10000元。当前距离：7.6公里。当前路况：全城拥堵。】
下面是苏小棠的微信，五分钟前发来的：
“考场外面来了好几辆黑摩托，好凶。你在哪？”
林北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站在走廊里，往楼下看了一眼。校门口横着几辆改装过的黑色摩托车，轮胎加宽，排气管喷着蓝烟。车手穿着深色皮衣，头盔没摘，目光像钉子一样扫视校门。
第一考场。他刚从那栋楼走出来。那里现在有一场实战考核正在进行。李寒衣在场上。
“别出校门。”他回了一句。
他掉头往教学楼后门跑。
后门的小巷里锁着那辆黄色电动车，车头挂着头盔。解开车锁的时候，手指在车把上按出了三道白印，金属凹进去了，他自己没注意到。脑袋里只有两件事：第一，四十分钟内必须到第一考场，超时罚一万。第二，那条路他走过一百遍，今天可能是第一百零一遍，路况会完全不一样。
“全城大堵车。”
他咬着牙，把手机卡进支架，拇指一划打开导航。画面上的路网已经是一片红色，从这个位置到第一考场，没有一条路不堵。
他改变路线了。
电动车从后门的小巷钻出去，逆着放学的人流，像一尾鱼游进了浅滩。巷子窄，他贴着墙骑，反光镜擦过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速度没减。
骑出巷口，眼前的路被三辆追尾的轿车堵死。他连一秒都没犹豫，右手把车把一拐，电动车冲上人行道。一个卖红薯的大爷推着炉子往旁边一闪，嘴里骂了半句。林北另一只手把货架上的纸箱扶正，从大爷身边擦过去。纸箱连晃都没晃。
“不好意思大爷！”声音被风吹散了。
导航在耳机里报：“前方直行300米，路口左转。”导航说的那个路口，从五十米外就能看到已经堵成了一锅粥。公交车横在马路中间，旁边挤满了三轮车和共享单车，水泄不通。
他没有减速。右手在车把上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车头对准了街边一辆横放的环卫车。速度没降，前轮撞上环卫车倾斜的铁皮车斗，借势腾空，像一条蛇从车斗与墙壁的缝隙间弹了出去。
落地时，左膝盖重重磕在车架边缘，一声闷响。他皱了下眉，没有去看。脚掌在地面撑了一下，稳住车身。
红色路网上的那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开始重新排列。不跟导航走，跟感觉走。前面那条电子巷，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宽度比电动车多出二十公分。前轮先过，车身倾斜，再正过来。反光镜掉了一面。他听见镜子在地面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第三面了。”他心说。
前方两百米，一个建在旧城墙根下的小坡道。坡道旁边是护城河，水不深，两岸没有围栏。骑到坡顶，视野突然开阔了。下面是一整个路口的拥堵，车流像凝固的血管一样泛着红色的尾灯光。再远一点，第一考场那栋白色教学楼就在两公里之外。
他看见了近路。坡道往下，穿过河沟上的一条石板桥，再翻过旧城墙的缺口，能直接切到第一考场的后门。那条路线导航上找不到。他上周送外卖时走过一次。
“走最近的路。”身体已经做出了判断。
电动车冲下坡道。风把头盔边缘的松紧带吹得啪啪响。车轮下面的泥土在打滑，车身开始左右摇摆。左脚从踏板上伸出去，轻点地面，像第三条腿一样把车身稳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沉稳。
他骑车的方式像在“经过”。
旧城墙的缺口就在眼前。两段废弃城垣之间裂开的一道口子，宽度刚好过一辆电动车，入口被一丛野藤遮住。他没减速，车头压低，藤条从脸侧抽过，像无数条小鞭子。
冲过缺口，眼前豁然开朗。第一考场就在对街。铁门紧闭。门口聚集着一大群人，学生、家长、保安、记者的摄像机，还有那几辆黑摩托。从这边看过去，考场墙外的警戒线像一道白色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还剩十八分钟。
系统弹出一条新的提示，血红色的：
【考场内空间波动异常。检测到A级异兽反应。外卖超时罚金翻倍：20000元。】
林北盯着“A级”两个字看了一秒。他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油门拧到底。
电动车从小巷口冲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那群黑摩托的视线。领头那个已经转过车头，朝他这边轰了一脚油门。林北没管他。眼前的路被三个戴头盔的黑衣人横住。
其中一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像早就等在这里。他看见林北，冲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三辆黑摩托同时发动，成品字形逼上来。
“让开。”林北的声音不大。
那人没让。他伸手想抓林北的车把。
车没停。在抓握即将碰到车把的瞬间，身体往右倾斜，电动车像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后轮甩出一个弧线，前轮从对方手肘外侧穿了过去。过去之后，他左脚一蹬地面，人和车重新回到一条直线上。
整个过程没有减速。
后视镜里，那人愣在原地，对讲机掉在地上。另外两辆黑摩托想追，胡同太窄，调头的时候撞在了一起。林北没有回头。
他看了眼手机。还剩十五分钟。
耳机里的导航早就断了信号。他凭记忆往考场后门骑。这条路不宽，两边都在开挖，路面上堆着施工用的铁板和红白锥筒。电动车在铁板之间穿行，每次前轮压过一条接缝，车头都会轻轻一跳。虎口被震得发麻，像有一根极细的针在往里钻。
不是因为颠簸，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附近。
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和送外卖时接近旧城区裂缝高发区完全一样。胃里一阵发凉，皮肤上像有蚂蚁爬过。三百米之内，有东西。
他抬起头。第一考场上方，晴空万里。教学楼顶的天空边缘正在扭曲，像一滴油滴进水里，只有极细极淡的一圈波纹。普通人看不到，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确认了。
“A级。”
油门拧到最底。电动车发出嗡鸣，速度攀到极限。风灌进耳朵，声音像极了某种战场上吹响的号角。眼前开始闪回一些零碎的画面，不是记忆，是肌肉的反应。右手拇指在车把上一下一下地轻点，像在数秒。呼吸很平，鼻子吸气，嘴呼气，节奏规律，像在作战前调整状态。
倒计时十四分钟。
冲进考场后门的时候，保安来不及拦。电动车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轮胎压过一条减速带，车身腾起，又落下。一只脚踩着地，另一只脚跨过车架，跳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外卖箱从后座抽了出来。
保安在后面喊：“你干什么的？这里不能进！”
林北已经拐进了走廊。怀里抱着外卖箱，左腿膝盖在奔跑中微微外撇。疼，但没空想疼。
脚下踩过的地砖有些松动了。整栋楼都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震动。魔气在渗透建筑结构。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像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从墙的另一面往外挤。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第一考场的牌子歪了一个角。
他推开门。
考场很大，室内体育馆改的。观众席上空空荡荡。金属座椅在微微共振，像有无数根铁丝同时被拨动。场地中央，模拟对战台已经塌了一半。几个学生缩在角落的器材堆后面，脸色煞白。
一个影子站在场中央。
他花了一点时间重新定位。这是林北，送外卖的。里面那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这单还差十四分钟。
他往前走，脚步和这具身体完全一致。
一只巨大的畸形昆虫从阴影里转出来，身体像被拉长的螳螂，周身覆盖暗色甲壳，两柄前肢刀锋般在空中轻轻交错。
A级异兽，暗影螳螂。
它没有看林北。复眼锁定了场地另一侧，李寒衣慢慢从断墙后走出来。她的霜月剑还在鞘中，手有些发抖。整个考场里最不发抖的是林北，他满脑子只剩一件事：这单送完。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卖袋。袋子里的麻辣烫还热着，油香从餐盒缝隙里渗出来，混着空气里的异兽腥臭。
他心想：凉了就完了。
暗影螳螂动了。它比想象中更快，两柄镰刀在空气中拉出银色的弧线。脑子里跳出来的念头很具体——从这个角度过去，到第三排座椅后面的空地上，要绕开六把倒下的椅子、两根断掉的铁柱，还有一只正在起跳的螳螂。
他调整了路线。右肩往前一送，整个人从螳螂扬起的刀锋下钻过去，脚步轻得像在湿滑的地面上滑行。跑的动作像“经过”。
刀锋擦着后脑切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他眼都没眨。
螳螂扑空了。它没料到一个人类能在这种距离躲开攻击，但它没有停下。它转向李寒衣，两把镰刀高高举起。李寒衣举剑格挡，第一刀剑身嗡鸣，第二刀虎口震裂，第三刀，剑被劈飞，断成两截。
她想用手去接，腿却不听使唤。她跪在地上，脸色比纸还白。这个天之骄女从未在实战中输过，这一次，她连“后退”都做不到。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像有无数条冰线缠住她的四肢。
林北放下了手里的外卖袋。
他把箱子放到角落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像放一件易碎品。他直起身，把裂了一面镜子的头盔摘下来，挂在椅背。
“您的餐我先放这，别让人碰。”
他像在自言自语。
他转身。
暗影螳螂在那一瞬间回头。
不知道是因为魔物的直觉，还是因为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变了。它看到一个人类朝自己走过来，脚上穿着一双磨掉底的帆布鞋，裤腿上全是灰。他走得很平静，像穿过一条普通的走廊，去取一单早就该取的餐。
螳螂发出那种介于金属摩擦和蝉鸣之间的嘶叫，身体弓起，刀锋交叉，摆出攻击姿态。
林北没停。
螳螂扑上来。刀锋直劈面门。他往左斜了半步，刀锋擦着耳朵插进地面，碎石飞溅。他抬起右手，很自然地伸向螳螂头部与躯干之间的关节，那里有一块暗色的甲壳比别处薄了不到一毫米。
手指按住那个位置。
他握拳。
“咚。”
一拳。从下向上，从关节缝隙打进螳螂的头胸连接处。那只螳螂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巨大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轰然砸进地面，甲壳撞碎了地板。
脑袋陷进地里三寸。
他没有看它。他走到观众席一角，拿起外卖袋，检查了一下餐盒有没有洒。汤溢出来几滴，他用袖子擦掉了。袖子擦过的地方，颜色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
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不深，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螳螂没砍到他。是刚才在巷子里被黑摩托别了一下，撞到了不知道哪里的铁片。当时没感觉，现在血把白色餐袋染出了几个红点。
他换了一只手提餐盒。
第一考场门口，监考组的人已经站成了一排。没有人说话。他从里面走出来，阳光打在身上。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手的血在往下滴。他走到主考官面前，把袋子放在桌上，像放下了一个很平常的东西。
“您的外卖，还剩十四分钟。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整个走廊安静得像时间被抽走了。
李寒衣在考场里面，握着断剑坐在地上。她的视线穿过倒下的螳螂，落在那个正在擦手的黄色背影上。她曾以为自己见过天才，见过强者，见过那种拼命练剑练到晕过去的人。
她没有见过一个人，用提着外卖袋的手，打死了差点杀死她的怪物。
往楼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弹出消息：
【订单已送达。获得五星好评。配送费3元。老婆本余额：70889.3元。】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小棠的消息：
“你在哪？我听说考场里面有东西，别靠近！”
他站在楼梯转角，背靠着墙，低头看了眼左臂的伤口，血已经流到手背上了。他回复：
“我在送外卖。你别出校门。”
他慢慢下楼。膝盖的伤开始真正疼起来，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膝盖缝里塞了根针。楼外阳光很亮，蝉又开始叫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动车停在楼门口，后视镜少了半面。他骑上去，看了眼手机。还有两单没送。
风从耳侧吹过去，天蓝得让人想哭。
他把没有镜子的那一边转向前方，拧了拧油门。电动车慢慢汇入中午的车流。他想起班主任说过的一句话：“林北，你这个人不管发生什么，都跟没事一样。”他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林北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圈。语文卷子做到古诗文默写，他空了三道题。那些句子在他脑子里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形状，抓不住字。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十点零七分。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三分钟。
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三下。咚、咚、咚。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楼下的香樟树冠微微晃动，叶片翻成银绿色。
手机在裤兜里疯狂震动。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拿，先把卷子翻到作文那一页，扫了眼题目——“寻常”。他想起苏小棠的便当，想起每天傍晚奶茶店门口等他的那个影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归”。他放下笔。
手机又震了。系统特有的频率，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门铃。
他举手：“交卷。”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林北，还有三十分钟。”
“我肚子疼。”他站起来。
老师叹了口气。这个学生的事迹在办公室已经传开了。她把卷子收进文件袋，小声叮嘱：“下次别看手机。”
林北没回头。
冲出教室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金色大字：
【限时订单：将“至尊麻辣烫”（微辣）40分钟内送至第一考场。超时罚金：10000元。当前距离：7.6公里。当前路况：全城拥堵。】
下面是苏小棠的微信，五分钟前发来的：
“考场外面来了好几辆黑摩托，好凶。你在哪？”
林北打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站在走廊里，往楼下看了一眼。校门口横着几辆改装过的黑色摩托车，轮胎加宽，排气管喷着蓝烟。车手穿着深色皮衣，头盔没摘，目光像钉子一样扫视校门。
第一考场。他刚从那栋楼走出来。那里现在有一场实战考核正在进行。李寒衣在场上。
“别出校门。”他回了一句。
他掉头往教学楼后门跑。
后门的小巷里锁着那辆黄色电动车，车头挂着头盔。解开车锁的时候，手指在车把上按出了三道白印，金属凹进去了，他自己没注意到。脑袋里只有两件事：第一，四十分钟内必须到第一考场，超时罚一万。第二，那条路他走过一百遍，今天可能是第一百零一遍，路况会完全不一样。
“全城大堵车。”
他咬着牙，把手机卡进支架，拇指一划打开导航。画面上的路网已经是一片红色，从这个位置到第一考场，没有一条路不堵。
他改变路线了。
电动车从后门的小巷钻出去，逆着放学的人流，像一尾鱼游进了浅滩。巷子窄，他贴着墙骑，反光镜擦过铁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速度没减。
骑出巷口，眼前的路被三辆追尾的轿车堵死。他连一秒都没犹豫，右手把车把一拐，电动车冲上人行道。一个卖红薯的大爷推着炉子往旁边一闪，嘴里骂了半句。林北另一只手把货架上的纸箱扶正，从大爷身边擦过去。纸箱连晃都没晃。
“不好意思大爷！”声音被风吹散了。
导航在耳机里报：“前方直行300米，路口左转。”导航说的那个路口，从五十米外就能看到已经堵成了一锅粥。公交车横在马路中间，旁边挤满了三轮车和共享单车，水泄不通。
他没有减速。右手在车把上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车头对准了街边一辆横放的环卫车。速度没降，前轮撞上环卫车倾斜的铁皮车斗，借势腾空，像一条蛇从车斗与墙壁的缝隙间弹了出去。
落地时，左膝盖重重磕在车架边缘，一声闷响。他皱了下眉，没有去看。脚掌在地面撑了一下，稳住车身。
红色路网上的那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开始重新排列。不跟导航走，跟感觉走。前面那条电子巷，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宽度比电动车多出二十公分。前轮先过，车身倾斜，再正过来。反光镜掉了一面。他听见镜子在地面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第三面了。”他心说。
前方两百米，一个建在旧城墙根下的小坡道。坡道旁边是护城河，水不深，两岸没有围栏。骑到坡顶，视野突然开阔了。下面是一整个路口的拥堵，车流像凝固的血管一样泛着红色的尾灯光。再远一点，第一考场那栋白色教学楼就在两公里之外。
他看见了近路。坡道往下，穿过河沟上的一条石板桥，再翻过旧城墙的缺口，能直接切到第一考场的后门。那条路线导航上找不到。他上周送外卖时走过一次。
“走最近的路。”身体已经做出了判断。
电动车冲下坡道。风把头盔边缘的松紧带吹得啪啪响。车轮下面的泥土在打滑，车身开始左右摇摆。左脚从踏板上伸出去，轻点地面，像第三条腿一样把车身稳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沉稳。
他骑车的方式像在“经过”。
旧城墙的缺口就在眼前。两段废弃城垣之间裂开的一道口子，宽度刚好过一辆电动车，入口被一丛野藤遮住。他没减速，车头压低，藤条从脸侧抽过，像无数条小鞭子。
冲过缺口，眼前豁然开朗。第一考场就在对街。铁门紧闭。门口聚集着一大群人，学生、家长、保安、记者的摄像机，还有那几辆黑摩托。从这边看过去，考场墙外的警戒线像一道白色的伤口。
他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还剩十八分钟。
系统弹出一条新的提示，血红色的：
【考场内空间波动异常。检测到A级异兽反应。外卖超时罚金翻倍：20000元。】
林北盯着“A级”两个字看了一秒。他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油门拧到底。
电动车从小巷口冲出去的时候，正好撞上那群黑摩托的视线。领头那个已经转过车头，朝他这边轰了一脚油门。林北没管他。眼前的路被三个戴头盔的黑衣人横住。
其中一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像早就等在这里。他看见林北，冲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三辆黑摩托同时发动，成品字形逼上来。
“让开。”林北的声音不大。
那人没让。他伸手想抓林北的车把。
车没停。在抓握即将碰到车把的瞬间，身体往右倾斜，电动车像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后轮甩出一个弧线，前轮从对方手肘外侧穿了过去。过去之后，他左脚一蹬地面，人和车重新回到一条直线上。
整个过程没有减速。
后视镜里，那人愣在原地，对讲机掉在地上。另外两辆黑摩托想追，胡同太窄，调头的时候撞在了一起。林北没有回头。
他看了眼手机。还剩十五分钟。
耳机里的导航早就断了信号。他凭记忆往考场后门骑。这条路不宽，两边都在开挖，路面上堆着施工用的铁板和红白锥筒。电动车在铁板之间穿行，每次前轮压过一条接缝，车头都会轻轻一跳。虎口被震得发麻，像有一根极细的针在往里钻。
不是因为颠簸，是因为有什么东西正在附近。
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那种感觉和送外卖时接近旧城区裂缝高发区完全一样。胃里一阵发凉，皮肤上像有蚂蚁爬过。三百米之内，有东西。
他抬起头。第一考场上方，晴空万里。教学楼顶的天空边缘正在扭曲，像一滴油滴进水里，只有极细极淡的一圈波纹。普通人看不到，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确认了。
“A级。”
油门拧到最底。电动车发出嗡鸣，速度攀到极限。风灌进耳朵，声音像极了某种战场上吹响的号角。眼前开始闪回一些零碎的画面，不是记忆，是肌肉的反应。右手拇指在车把上一下一下地轻点，像在数秒。呼吸很平，鼻子吸气，嘴呼气，节奏规律，像在作战前调整状态。
倒计时十四分钟。
冲进考场后门的时候，保安来不及拦。电动车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轮胎压过一条减速带，车身腾起，又落下。一只脚踩着地，另一只脚跨过车架，跳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外卖箱从后座抽了出来。
保安在后面喊：“你干什么的？这里不能进！”
林北已经拐进了走廊。怀里抱着外卖箱，左腿膝盖在奔跑中微微外撇。疼，但没空想疼。
脚下踩过的地砖有些松动了。整栋楼都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震动。魔气在渗透建筑结构。空气里的温度在下降，像有某种庞然大物正在从墙的另一面往外挤。
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第一考场的牌子歪了一个角。
他推开门。
考场很大，室内体育馆改的。观众席上空空荡荡。金属座椅在微微共振，像有无数根铁丝同时被拨动。场地中央，模拟对战台已经塌了一半。几个学生缩在角落的器材堆后面，脸色煞白。
一个影子站在场中央。
他花了一点时间重新定位。这是林北，送外卖的。里面那东西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这单还差十四分钟。
他往前走，脚步和这具身体完全一致。
一只巨大的畸形昆虫从阴影里转出来，身体像被拉长的螳螂，周身覆盖暗色甲壳，两柄前肢刀锋般在空中轻轻交错。
A级异兽，暗影螳螂。
它没有看林北。复眼锁定了场地另一侧，李寒衣慢慢从断墙后走出来。她的霜月剑还在鞘中，手有些发抖。整个考场里最不发抖的是林北，他满脑子只剩一件事：这单送完。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外卖袋。袋子里的麻辣烫还热着，油香从餐盒缝隙里渗出来，混着空气里的异兽腥臭。
他心想：凉了就完了。
暗影螳螂动了。它比想象中更快，两柄镰刀在空气中拉出银色的弧线。脑子里跳出来的念头很具体——从这个角度过去，到第三排座椅后面的空地上，要绕开六把倒下的椅子、两根断掉的铁柱，还有一只正在起跳的螳螂。
他调整了路线。右肩往前一送，整个人从螳螂扬起的刀锋下钻过去，脚步轻得像在湿滑的地面上滑行。跑的动作像“经过”。
刀锋擦着后脑切过去，削断了几根头发。他眼都没眨。
螳螂扑空了。它没料到一个人类能在这种距离躲开攻击，但它没有停下。它转向李寒衣，两把镰刀高高举起。李寒衣举剑格挡，第一刀剑身嗡鸣，第二刀虎口震裂，第三刀，剑被劈飞，断成两截。
她想用手去接，腿却不听使唤。她跪在地上，脸色比纸还白。这个天之骄女从未在实战中输过，这一次，她连“后退”都做不到。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柱往上爬，像有无数条冰线缠住她的四肢。
林北放下了手里的外卖袋。
他把箱子放到角落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像放一件易碎品。他直起身，把裂了一面镜子的头盔摘下来，挂在椅背。
“您的餐我先放这，别让人碰。”
他像在自言自语。
他转身。
暗影螳螂在那一瞬间回头。
不知道是因为魔物的直觉，还是因为空气里的什么东西变了。它看到一个人类朝自己走过来，脚上穿着一双磨掉底的帆布鞋，裤腿上全是灰。他走得很平静，像穿过一条普通的走廊，去取一单早就该取的餐。
螳螂发出那种介于金属摩擦和蝉鸣之间的嘶叫，身体弓起，刀锋交叉，摆出攻击姿态。
林北没停。
螳螂扑上来。刀锋直劈面门。他往左斜了半步，刀锋擦着耳朵插进地面，碎石飞溅。他抬起右手，很自然地伸向螳螂头部与躯干之间的关节，那里有一块暗色的甲壳比别处薄了不到一毫米。
手指按住那个位置。
他握拳。
“咚。”
一拳。从下向上，从关节缝隙打进螳螂的头胸连接处。那只螳螂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巨大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轰然砸进地面，甲壳撞碎了地板。
脑袋陷进地里三寸。
他没有看它。他走到观众席一角，拿起外卖袋，检查了一下餐盒有没有洒。汤溢出来几滴，他用袖子擦掉了。袖子擦过的地方，颜色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他低头看了一眼。
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不深，血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螳螂没砍到他。是刚才在巷子里被黑摩托别了一下，撞到了不知道哪里的铁片。当时没感觉，现在血把白色餐袋染出了几个红点。
他换了一只手提餐盒。
第一考场门口，监考组的人已经站成了一排。没有人说话。他从里面走出来，阳光打在身上。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左手的血在往下滴。他走到主考官面前，把袋子放在桌上，像放下了一个很平常的东西。
“您的外卖，还剩十四分钟。麻烦给个五星好评。”
整个走廊安静得像时间被抽走了。
李寒衣在考场里面，握着断剑坐在地上。她的视线穿过倒下的螳螂，落在那个正在擦手的黄色背影上。她曾以为自己见过天才，见过强者，见过那种拼命练剑练到晕过去的人。
她没有见过一个人，用提着外卖袋的手，打死了差点杀死她的怪物。
往楼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弹出消息：
【订单已送达。获得五星好评。配送费3元。老婆本余额：70889.3元。】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数字，把手机塞回口袋。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小棠的消息：
“你在哪？我听说考场里面有东西，别靠近！”
他站在楼梯转角，背靠着墙，低头看了眼左臂的伤口，血已经流到手背上了。他回复：
“我在送外卖。你别出校门。”
他慢慢下楼。膝盖的伤开始真正疼起来，每一步都像有人在膝盖缝里塞了根针。楼外阳光很亮，蝉又开始叫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电动车停在楼门口，后视镜少了半面。他骑上去，看了眼手机。还有两单没送。
风从耳侧吹过去，天蓝得让人想哭。
他把没有镜子的那一边转向前方，拧了拧油门。电动车慢慢汇入中午的车流。他想起班主任说过的一句话：“林北，你这个人不管发生什么，都跟没事一样。”他当时笑了笑，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