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连夜远遁

基因沦陷 · 作家X6wzYj · 第4章 · 254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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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旭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背包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拉上拉链的动作很稳,没有颤抖。前世被摁在潮湿水泥地上的触感还残留在他的脸颊皮肤里,但此刻他不再是被动等死的那个人了。他把背包甩上肩,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墙角那张掉了漆的书桌,桌面上刻着他和方小禾小时候用削笔刀画的歪扭棋盘,窗台上养了一半枯死的绿萝,门背后贴着的旧日历停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月份。所有的东西都还和从前一样,但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推开后门,没走正街。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广告屏的余光从狭窄的巷口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冷白色的光斑。方旭贴着墙根的阴影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积水的缝隙之间,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的口袋里装着变卖房产换来的通用货币卡,不算多,但足够他藏匿一阵子。

脑海里拓印之书的金色轮廓始终亮着,像一个安静的灯塔。方小禾蜷缩在拳头大小的初始空间里,呼吸平稳,渗出的灵液正一滴一滴落进他提前放好的空瓶里。每一滴落下去的声音他都听得见,极轻,像深山里钟乳石尖上凝结的水珠坠入潭水。那声音给了他一种比愤怒更持久的东西——具体的方向。

他不能留在本土帝国。厉烬宸的封锁队伍天亮之前就会铺开,方圆几十公里内的所有出入口都会被逐一筛查。一旦被截住,他和方小禾都会被送回那间实验室,而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给他重来的机会。他需要一条能将他完整送出帝国疆域的通道,一条不会被任何官方系统记录的暗路。

方旭在凌晨两点敲开了孟元宝家的后窗。

孟元宝被敲醒的时候还裹着被子,胖乎乎的脸上印着枕头压出的红痕。他揉着眼睛凑到窗边,认出是方旭之后愣了两秒,然后二话没说就把窗户拉开了。

“方哥?这大半夜的——“

“元宝,“方旭压低声音,一只手撑着窗沿,呼吸间带着一路疾走后的急促,但语速很稳,“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你们家航运公司往澜汐帝国的货运航线,有没有不登记乘客身份的空舱位?“

孟元宝看着他的脸,刚睡醒的迷糊慢慢从眼睛里褪去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三个字,他认识方旭太久了,久到能从对方压平的嘴角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读出那三个字背后必然藏着不能说的东西。他点了点头,说:“明天一早有一班往澜汐的散货船,后舱有几个空铺位,登记表上只写货物重量不写人。我跟我爸说你是我同学出去写生采风,你提前上船别走正门。“

方旭伸出手,在孟元宝肥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掌心温热,没有再说什么。

天亮之前,方旭混进了星澜跨域航运公司的货物装卸通道。他从货舱后方的检修梯爬上二层舱室,孟元宝早已在那里的角落铺好了一床旧棉被、两瓶水和一袋干粮。舱室狭小,四壁是冷灰色的金属板,头顶通风管道里传出嗡嗡的低频震动。方旭坐下来,背靠着舱壁,把水壶放在手边,闭眼等待飞船升空。

两个小时后,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从船体深处传递上来,整个舱室微微震颤,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舒展筋骨。随后是失重感——轻微的、持续向上的拉扯,方旭感觉到自己的体重从脚底一点点卸掉,胃里浮起一丝熟悉的空虚。他睁开眼,头顶那盏昏黄的应急灯随着船体进入平稳航行而跳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来。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看了一眼——信号已经切断了,飞船正驶离本土帝国空域,进入公海航线。屏幕上最后一次跳出的通知是他出发前两小时发布的:全境封锁令,禁止一切人员与飞行器出入,即刻生效,所有口岸关闭。

方旭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屏幕。他靠在舱壁上,把背包枕在脑后,闭上眼感受飞船引擎持续的、沉稳的嗡鸣。那声音把他包裹在一种暂时的隔绝里,像一粒被铁壳包住的种子正在穿越一片陌生的海域。

他在货运舱室里待了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沉入意识深处翻阅拓印之书的各项说明,反复确认方小禾的状态栏没有异常变化,顺便把瓶底那一小汪新收集的灵液封好藏进背包夹层。第三天清晨,飞船在澜汐帝国一座临海小镇的旧码头靠了岸。方旭从货舱侧面钻出来时,晨雾正从海面上漫过来,笼罩着码头边缘锈蚀的铁桩和堆叠的旧渔网。空气里是海水的咸腥和远处早市炭火烤鱼的焦香,和本土帝国截然不同的一种气息。

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混在下船卸货的工人流里走出了码头区。小镇的街道很窄,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旧式砖木混合建筑,屋檐下挂着晒干的鱼干和褪色的布幡。早市刚刚开始,卖菜的摊贩蹲在路边用方言吆喝着什么,方旭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能从那语气里听出一种平静的、日复一日的安稳。他在一间卖热粥的小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碗,蹲在路边喝完了,粥很烫,米粒熬得稀烂,混着一点碎肉末和姜丝的辣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喝完粥他把空碗放回摊面上,沿着镇子的主街往边缘方向走去。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足够隐蔽、进出方便、不容易被陌生人注意的地方落脚。镇子边缘有一片旧居民区,房子大多建于几十年前,外墙的石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坯,院墙低矮,爬满了枯藤。方旭沿着那条巷道走了两遍,看中了一间位于巷道尽头的小院。院子不大,院墙有一处坍塌的缺口用旧木板草草挡着,院里有一口废弃的老井和一株歪脖子树,树干斜斜地伸向一侧,枝桠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开的手指。

方旭敲开了房东的门。房东是个耳朵不太灵光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听了三遍才弄明白方旭是要租房。方旭付了三个月的租金,老人从抽屉深处翻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他,钥匙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胶布,齿痕被磨得光滑发亮。老人收了钱之后就没再问过别的,方旭甚至不确定他到底记不记得自己租客的长相。

方旭花了一天时间把屋子里外检查了一遍。门窗锁具全部换了自己带的备用锁芯,院墙缺口处的旧木板被他用砖石加固了,隔壁人家的间距大约两丈远,中间隔着一丛密实的枯竹,视线不通。小镇巡逻队每天早晚各经过一次,时间固定,路线固定,从巷口到巷尾大约三分钟走完。所有信息都在他脑子里排成了一列清晰的清单。

安顿好之后,方旭在院门内侧的门框上刻了一道极浅的横线。那是他前世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据点就在门框上刻一道记数,像囚犯在牢房里画正字。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但刻完那道线之后心跳确实稳了一些。

他关上院门,在歪脖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暮色从墙头漫过来,把那株枯树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枝桠的末端刚好够到他鞋尖前三寸的位置。

明天开始拓印。方旭在心里对自己说。他闭起眼,沉入意识深处,最后确认了一遍方小禾的状态——昏迷中,稳定,灵液持续渗出。

他睁开眼。天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