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拓印破局

基因沦陷 · 作家X6wzYj · 第8章 · 275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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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旭坐在返回本土帝国边境的货运驳船底舱里,身体随着船体颠簸微微晃动。头顶一盏裸露的灯泡在铁皮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将他的影子从左边墙推到右边墙又推回来,像一只来回踱步的困兽。

他反复回想前世记忆里的四个名字。周恒、沈烈、苏清音、林夜蝉。前两个是他这一世计划里最早的落子,后两个更靠后一些,但都不可或缺。他需要一个能扛的盾、一把能劈的雷、一堵能拦的墙、一双能在暗处听风的眼睛。四个人正好对应四个方位,把底层这片杂乱无章的抵抗力量拧成一股绳。

但所有计划的第一步必须由他自己先迈出去——他必须拿到那支药剂,而且必须是帝国中心投放的原始版本,而非黑市上那些被反复稀释过的残次品。

方旭在驳船靠岸后换乘了两趟旧式磁悬浮巴士,绕开了所有设卡的主干道,走的全是前世记忆里那些废弃的乡间小路、干涸的灌溉渠、被荒草淹没的旧铁路路基。这片土地他太熟了,他在上面爬了二十年,被踹倒过无数次,每次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泥土,鼻腔里灌进野草和腐殖质的气味,那些味道就跟着记忆一起烙进了骨头里。所以他知道所有官方地图上不标的小道,知道哪一段铁丝网已经锈烂了可以用钳子剪开,知道哪一片田埂后面藏着被灌木遮住的旧排水口。

三天之后,他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摸到了核心城区外围的缓冲带边缘。

高墙矗立在雾气里,灰色的钢筋混凝土立面被晨露浸得发暗,墙顶架着每隔十米一盏的探照灯,灯束刺破雾层打在墙前空地上形成一道道冷白色的光柱。方旭蹲在一丛半人高的荆棘后面,用拓印之书快速扫了墙体和岗哨的分布——十二处固定岗、两处移动巡逻队、每隔四十分钟一班交替。巡逻路线交错的间隙大约有七分半钟的死角,足够一个人穿过那片开阔的缓冲地带。

他在荆棘丛里蹲了将近一个钟头等那个窗口出现,等巡逻队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完全消失在雾的另一端之后,弓身冲出。

七分钟。他数着自己的步数,每一步都踩在硬泥地上尽量无声,身上的背包带被攥在手里防止晃荡发出声响。第七分钟零十秒的时候他贴到了高墙底部一处不起眼的旧排水闸门前面,铁栅栏上的锈迹比记忆里更厚了,但螺丝已经松了一颗,他用鞋底踩住栅栏下沿往上抬了一下,锈蚀的铰链发出极轻的“吱“一声,让开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的缝隙。

方旭钻了进去。

缓冲带内部的光线比墙外更暗一些,头顶的天空被高墙和密集的旧工业管道分割成窄窄的一条灰白色裂缝。街道两旁的建筑低矮灰扑扑的,门紧闭,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人裹着外套低头匆匆走过。方旭拉低帽檐,混在零星早行的工人流里往中心区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不引起任何注目。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了一栋灰白色建筑前。

大门上方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基因进化新时代——首批药剂注射点“。方旭站在门口隔着马路看了一会儿,那条横幅的布料边缘已经被风吹得起了毛边,底下的金属固定夹生着暗黄色的锈。注射点门口排着长队,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的面孔和神情——攥着表格边缘的年轻男人指节发白,蹲在路边啃干粮的老汉嘴唇干裂眼睛直直盯着大门,一个少年被他父亲攥着手腕站在中间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

方旭移开目光,走向队尾。他手里攥着一张假的身份证明,姓名栏填的是“赵四“,一个足够普通到不会引起任何注意的名字。登记表上所有栏目都填好了,就剩注射者签字那一栏空白。

队伍移动的速度比预想的慢。每进去一个人大约要五到八分钟才出来,出来的人有的沉默着快步离开有的兴奋地挥舞胳膊喊“我成了“。方旭站在队伍里一声不吭,帽檐压得很低,视线始终落在前一个人的后背上。中间有一次他旁边一个老汉转头问他“你也来打啊“,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老汉又说“听说打完了能分房子呢“,方旭没有接话,老汉自顾自地嘀咕了一阵就不说了。

四个小时后,方旭前面的最后一个人进去了,又出来,门上的号码牌跳到了他的号。

“下一个,赵四。“

方旭走进注射间的时候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像一堵墙拍在脸上。房间不大,墙壁刷着白漆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泡,一张不锈钢操作台放在正中央,台面上摆着一排暗绿色的药剂管。操作台后面的实验人员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近乎麻木,像做过一千次同样的事之后对一切都不再有什么感受了。

“坐下,左臂袖子卷上去。“

方旭坐下,把左臂袖子卷到肩膀。实验人员拿起一支暗绿色的药剂管拔开密封盖,针头刺入静脉的动作利落精准。冰冷的液体沿着血管蔓延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微苦的腥涩感,从肘弯一路涌上肩膀又顺着锁骨方向扩散开。

拓印之书在方旭的意识深处猛地翻开,整支药剂的分子结构、基因图谱、活性成分排列如同被一把极细的梳子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所有数据流水般拓印在书页上。每一个不稳定的断层、每一处可能引发畸变的节点、每一段濒临崩碎的碱基序列全部纤毫毕现。紧接着书页上浮现新的纹路:

【检测到本体注入不稳定基因药剂。已收录。根据已收录的灵液样本进行自动融合推演。正在修补断裂节点……中和暴走触发区……稳定基因链序列……融合完成。稳定基因改造药剂配方已收录。】

方旭闭着眼,感知着那些断裂的节点逐一被灵液中淡绿色的稳定本源覆盖、修补、凝固。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针头从他胳膊上拔走的时候他才慢慢睁开眼。实验人员盯着监测屏幕上的各项数据——心跳稳定、体温正常、基因链无任何异变反应——然后寡淡地开口:

“无任何异变,无狂化效果。废体反应,第二天大概率内脏爆裂而亡。下一个。“

方旭拔掉针头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廊里下一个号已经叫到了,有人快步往里冲,有人攥着表格在门口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方旭穿过人群走向大门,推开门的一刹那,外面的光线涌进来,注射点门口的长队比他来时更长了,蜿蜒着从台阶一路延展到对面街角。

方旭的脚步慢下来,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他看见队伍里一个少年低着头肩膀内扣的样子和十八年前那扇铁皮门里缩在墙角的少年一模一样;他看见一个蹲在路边剥鸡蛋的年轻女人把蛋壳一片一片剥下来放进旧报纸里的动作,和十八年前那扇铁皮门里往儿子口袋塞鸡蛋的母亲一模一样;他看见一个攥着表格边缘把纸张捏出了深深褶痕的年轻男人,指节发白,瞳孔里的光焦灼而浑浊,和十八年前登记点门口所有人一模一样。

方旭收回目光不再看了。他低头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人群还在喧嚷,喊号声此起彼伏,有人往里冲有人往外退,有人蹲着啃干粮有人攥着表格把边角捏出了新的褶痕。

他不知道能不能拦住这条看不到头的献祭长河。但至少,他可以从第一个开始。

方旭加快脚步,穿过缓冲区灰蒙蒙的街道往东南方向走去。脑海中第一个名字挂在嘴边——周恒。二十三岁,废铁厂,沉默寡言,身体里沉睡着一块今生还无人知晓的钢铁。他穿过一条又一条灰暗的巷子,头顶的天空越来越低,路边的铁皮屋越来越密,远处传来废弃金属碰撞的沉闷响声,一下,又一下,像一口被反复捶打的钟。

废铁厂的轮廓在灰雾中逐渐清晰起来。方旭的脚步没有停。他要去把那个人从铁堆里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