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他搞得定
周六上午，大学城治安分局。
夏轻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材料。左边是一叠监控截图，黄毛三个人在派出所里做的笔录；中间是一份外卖骑手注册信息表，右上角贴着一寸蓝底照片；右边是一张手写的路线图，用红笔圈出了旧城区七个点。
她盯着那张一寸照片看了二十秒。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表情介于“没睡醒“和“懒得配合“之间，左眼下方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旧疤，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林北，18岁，江城一中高三，注册日期9月3日，服务站编号C-07。“
她把这页放在最上面，又拿起那份监控截图。奶茶店门口拍到了黄毛三个人进店的画面。第二张是林北进店的画面，时间间隔大约两分钟。第三张他被截取放大了——站在门口，外卖箱换手提，目光落在黄毛身上。她拿红笔在那个画面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三个字：“站位看。“
她把所有材料装回牛皮纸袋，站起来。
奶茶店门口的街道跟昨天一样热闹。夏轻眉把车停在斜对面的路边，关了引擎。她没有立刻下车，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店里人不多，一个穿浅绿色围裙的女孩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动作不快不慢，低着头。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夏轻眉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把擦好的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架子上。
她推门下车。
风铃响了一声，苏小棠从吧台后面抬起头，手里的抹布还握着：“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夏轻眉走到吧台前，把证件放在台面上。“治安分局的。昨天下午你们店里有人闹事，我来做个回访。“
苏小棠放下抹布，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那三个人已经带走了。“
“我知道。“夏轻眉把证件收回去，“我想跟你聊聊昨天在场的另一个人。那个取餐的外卖员。“
苏小棠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夏轻眉注意到了。
“他是我同学。“苏小棠说。
“叫什么名字？“
“林北。“
夏轻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你跟他熟吗？“
苏小棠的手在吧台下面轻轻攥了一下。“他是我同桌。“
夏轻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见过很多人在被问到“熟人“时的反应——急着撇清的、故意拉近距离的、装作不熟的。眼前这个女孩的反应不太一样。她说了“同桌“之后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像在说一件简单到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昨天那三个人进来的时候，你在吧台后面。那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闹事的？“
苏小棠回忆了一下。“黄毛进来就开始说要收保护费。前后大概……两三分钟。“
“那个外卖员进来的时候，你注意到了什么？“
苏小棠的手在吧台下面松开了。她看了看夏轻眉——对方穿着黑色制服，站姿笔直，右手拇指在笔记本边沿轻轻摩挲着。那种摩挲很规律，不像紧张，像习惯。
“他进来取餐。然后绊了一下，外卖箱脱手了。“
“你觉得是意外吗？“
苏小棠看着夏轻眉的眼睛：“你看了监控，你觉得是意外吗？“
夏轻眉的笔记本边沿被拇指磨得沙沙响，她停下来，看着苏小棠。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跟她那个同桌有点像——把问题推回来，像递一杯茶，让你自己端。
“我觉得不像是。“夏轻眉说。
苏小棠拿起了抹布擦吧台，夏轻眉看着她擦了两下，说：“你知道他平时在旧城区跑单吗？“
“知道。“
“旧城区最近治安不太好。他一个高中生，天天往那边跑，你不担心？“
苏小棠的抹布停在吧台中间，她抬头看着夏轻眉，眼睛不大但很亮，亮的时候像那种拧到最满的灯泡。“担心。但他说他搞得定。“
“他说搞得定就搞得定？“
苏小棠看着夏轻眉，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说：“他昨天搞定那三个人。“
夏轻眉看着苏小棠的眼睛，没有说话。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谢谢你配合。“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风铃前面的时候，苏小棠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夏警官。“
夏轻眉回头。
“你昨天监控看到的东西，“苏小棠说，“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如果他不愿意说，你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但夏轻眉听懂了。
“我只查治安问题。“
她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回到车上以后她没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把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上面记了三行字：“林北，18岁，江城一中高三，旧城区高频路线。同桌关系，女生知情。“她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面包车从街边滑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奶茶店的玻璃门——那个穿浅绿色围裙的女孩还站在吧台后面，隔着玻璃目送她的车开走。那个女孩的目光很平，像在说“我知道你还会来的“。
夏轻眉把视线收回来，打方向盘拐过路口。她脑子里转着刚才那段对话。苏小棠说“他说他搞得定“。那种语气让她想起旧档案室里一些老人的家属，家属不解释、不圆场、不说“他其实是个好人“。家属只是说“他说他搞得定“。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比“相信“更深，是“没见过他搞不定“。
她在红灯前停下来，伸手摸到手套箱里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拧回去放回原处。绿灯亮了，她踩油门车汇入车流。
下午她回到分局，把今天走访的内容归档。输入记录的时候她在“关系人“那一栏打了“苏小棠，同桌/奶茶店店员“，又在旁边补了四个字：“知情，未供。“。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她想起苏小棠说“是我同桌“时的语气——平淡，不强调，不说“我们关系很好“。但那种平淡本身已经把答案说完了。她想起监控画面上林北放下外卖箱回头看那三个人的样子，五秒，像整理一叠收据。精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伸手把办公桌上一张便签纸拉过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北，苏小棠，旧城区。，待观察。“她把便签纸贴在显示器底座上。
窗外的阳光斜了几度，她把椅子转回去，对着屏幕写下一份报告。
夏轻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材料。左边是一叠监控截图，黄毛三个人在派出所里做的笔录；中间是一份外卖骑手注册信息表，右上角贴着一寸蓝底照片；右边是一张手写的路线图，用红笔圈出了旧城区七个点。
她盯着那张一寸照片看了二十秒。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色T恤，头发有点乱，表情介于“没睡醒“和“懒得配合“之间，左眼下方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旧疤，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林北，18岁，江城一中高三，注册日期9月3日，服务站编号C-07。“
她把这页放在最上面，又拿起那份监控截图。奶茶店门口拍到了黄毛三个人进店的画面。第二张是林北进店的画面，时间间隔大约两分钟。第三张他被截取放大了——站在门口，外卖箱换手提，目光落在黄毛身上。她拿红笔在那个画面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批了三个字：“站位看。“
她把所有材料装回牛皮纸袋，站起来。
奶茶店门口的街道跟昨天一样热闹。夏轻眉把车停在斜对面的路边，关了引擎。她没有立刻下车，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店里人不多，一个穿浅绿色围裙的女孩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动作不快不慢，低着头。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夏轻眉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到她把擦好的杯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架子上。
她推门下车。
风铃响了一声，苏小棠从吧台后面抬起头，手里的抹布还握着：“欢迎光临，需要什么？“
夏轻眉走到吧台前，把证件放在台面上。“治安分局的。昨天下午你们店里有人闹事，我来做个回访。“
苏小棠放下抹布，目光在证件上停了一下。“那三个人已经带走了。“
“我知道。“夏轻眉把证件收回去，“我想跟你聊聊昨天在场的另一个人。那个取餐的外卖员。“
苏小棠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夏轻眉注意到了。
“他是我同学。“苏小棠说。
“叫什么名字？“
“林北。“
夏轻眉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你跟他熟吗？“
苏小棠的手在吧台下面轻轻攥了一下。“他是我同桌。“
夏轻眉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见过很多人在被问到“熟人“时的反应——急着撇清的、故意拉近距离的、装作不熟的。眼前这个女孩的反应不太一样。她说了“同桌“之后没有补充，没有解释，像在说一件简单到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昨天那三个人进来的时候，你在吧台后面。那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闹事的？“
苏小棠回忆了一下。“黄毛进来就开始说要收保护费。前后大概……两三分钟。“
“那个外卖员进来的时候，你注意到了什么？“
苏小棠的手在吧台下面松开了。她看了看夏轻眉——对方穿着黑色制服，站姿笔直，右手拇指在笔记本边沿轻轻摩挲着。那种摩挲很规律，不像紧张，像习惯。
“他进来取餐。然后绊了一下，外卖箱脱手了。“
“你觉得是意外吗？“
苏小棠看着夏轻眉的眼睛：“你看了监控，你觉得是意外吗？“
夏轻眉的笔记本边沿被拇指磨得沙沙响，她停下来，看着苏小棠。这个女孩说话的方式跟她那个同桌有点像——把问题推回来，像递一杯茶，让你自己端。
“我觉得不像是。“夏轻眉说。
苏小棠拿起了抹布擦吧台，夏轻眉看着她擦了两下，说：“你知道他平时在旧城区跑单吗？“
“知道。“
“旧城区最近治安不太好。他一个高中生，天天往那边跑，你不担心？“
苏小棠的抹布停在吧台中间，她抬头看着夏轻眉，眼睛不大但很亮，亮的时候像那种拧到最满的灯泡。“担心。但他说他搞得定。“
“他说搞得定就搞得定？“
苏小棠看着夏轻眉，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她说：“他昨天搞定那三个人。“
夏轻眉看着苏小棠的眼睛，没有说话。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口袋。“谢谢你配合。“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风铃前面的时候，苏小棠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夏警官。“
夏轻眉回头。
“你昨天监控看到的东西，“苏小棠说，“是他不想让人知道的。如果他不愿意说，你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但夏轻眉听懂了。
“我只查治安问题。“
她推开门走出去，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声。回到车上以后她没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把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上面记了三行字：“林北，18岁，江城一中高三，旧城区高频路线。同桌关系，女生知情。“她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两条横线。
面包车从街边滑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奶茶店的玻璃门——那个穿浅绿色围裙的女孩还站在吧台后面，隔着玻璃目送她的车开走。那个女孩的目光很平，像在说“我知道你还会来的“。
夏轻眉把视线收回来，打方向盘拐过路口。她脑子里转着刚才那段对话。苏小棠说“他说他搞得定“。那种语气让她想起旧档案室里一些老人的家属，家属不解释、不圆场、不说“他其实是个好人“。家属只是说“他说他搞得定“。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比“相信“更深，是“没见过他搞不定“。
她在红灯前停下来，伸手摸到手套箱里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拧回去放回原处。绿灯亮了，她踩油门车汇入车流。
下午她回到分局，把今天走访的内容归档。输入记录的时候她在“关系人“那一栏打了“苏小棠，同桌/奶茶店店员“，又在旁边补了四个字：“知情，未供。“。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斜斜地从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在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她想起苏小棠说“是我同桌“时的语气——平淡，不强调，不说“我们关系很好“。但那种平淡本身已经把答案说完了。她想起监控画面上林北放下外卖箱回头看那三个人的样子，五秒，像整理一叠收据。精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伸手把办公桌上一张便签纸拉过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林北，苏小棠，旧城区。，待观察。“她把便签纸贴在显示器底座上。
窗外的阳光斜了几度，她把椅子转回去，对着屏幕写下一份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