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赵凯出场
孙强当天晚上就去了。
赵家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孙强熟门熟路。一进门，他就把鞋脱了。脚背肿得发紫，像块发面馒头，脚趾被鞋带勒出来的红印还没消。他瘸着走了两步，往沙发上一坐，开始说。说那个送外卖的有多狂，说那小子一看就是故意撞上来的，电动车前轮直接碾过来，他躲都躲不开，还说那小子揍人的时候专打脸，现在他半边后槽牙还松着。
赵凯没动。他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个水晶烟灰缸，翻过来调过去看，眼睛半眯着，像在听，又像根本没在听。客厅很大，落地玻璃外面是江城夜景，灯光从脚底下漫上来，把赵凯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孙强说到最后，声音有点虚了：“少爷，真不是哥几个不争气，那小子太阴。他先动的手，后来监控里还装作不小心。您是没看见，警察走了之后，他推着电动车走，那表情，跟刚送完一单似的。”
赵凯放下烟灰缸，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孙强发来的视频。视频拍得不太清晰，角度也不正，明显是奶茶店对面马路牙子上的摄像头截的。画面里，奶茶店门口，三个男的或躺或坐，一个黄色身影推着电动车从画面边缘出去，没有回头。
赵凯把手机扔回茶几。
“苏小棠呢？”
孙强一愣：“什么？”
“我问你苏小棠当时什么反应。”
孙强咽了一下喉咙，当时他躺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个包，满眼冒星星，但苏小棠站在吧台后面的样子他还是记得的。那姑娘没哭没叫，手撑在台面上，嘴唇抿着，但眼睛一直看着门口。他以为那是吓的。现在被赵凯一问，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来，苏小棠不是在害怕。她那眼神，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好像……挺高兴的。”孙强说。
赵凯握紧拳头慢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江对面的大楼灯光一明一灭，像某种巨大的呼吸，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明天我去学校。”他说。
孙强从沙发上坐直了：“少爷，要我叫几个人吗？那小子手黑，昨天我们仨都没看清楚他动作——”
“不用。”赵凯打断他，“我要是在学校门口动手，传出去不叫威风，叫丢人。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苏小棠选谁，我要她当众选。”
孙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跟在赵凯身后那么多年，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赵凯越平静，事情越不会小。
第二天中午，赵凯的暗红色跑车从校门口开进去。门卫认识这车，也认识车里的人，抬杆的时候甚至点了个头。车停在高一教学楼前，赵凯下车，站在梧桐树底下，抬手看了眼表。孙强从副驾驶钻出来，绕到后备箱，抱出一个丝绒盒子。另外两个人在旁边打电话，花店的货车已经到后门了。
十分钟后，高三（7）班门口的走廊变成了红色的。
九十九朵玫瑰，铺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从楼梯口一直铺到教室门口。两边各码了一道整齐的花束，中间留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像某种廉价的婚礼现场。花香味浓得呛人，几层楼都闻得到。
整栋楼都惊动了。所有班的学生从窗户探出来，从楼梯口挤进来，手机举得密密麻麻。有人直播，有人起哄，有人喊“牛逼”。赵凯从楼梯走上来，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走在那条玫瑰道中间，步幅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带一点笑。
他停在高三（7）班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整条走廊安静下来。
“苏小棠。”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几十道目光转向靠窗的位置。苏小棠正低着头做题，笔尖在卷子上停住了。她没抬头。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叫她：“小棠，小棠，赵凯来了。”苏小棠慢慢抬起头。她看了一眼门口，看到了那些花，看到了赵凯。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快速闪了一下，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局促。
她放下笔，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林北座位时，林北趴在桌上睡觉，校服蒙着头，什么都没看见。
苏小棠走到门口，站在玫瑰花道的这头。赵凯朝她笑。他笑起来确实好看，牙齿白，五官端正，全身上下都是被钱和权养出来的从容。
“苏小棠，我喜欢你。”赵凯说。声音清晰，不慌不忙，每个字都像念过很多遍的台词，“从第一次在奶茶店看到你开始。我不玩虚的，也不跟你绕。你答应我，以后你的奶茶店，你的学费，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全包了。我赵凯说到做到。”
走廊静得只剩呼吸声。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弹幕在看不见的地方飞快滚动。苏小棠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她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压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然后她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她转身就往教室走，没有跑，但脚步很快。她经过林北座位时，林北还在睡。她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笔，低头继续做题。她的手腕微微抖着，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歪斜的线。
赵凯站在门口。玫瑰花道红得刺眼。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不是生气，不是狰狞，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翻上来的冷。他看着苏小棠的背影，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林北还在睡。校服蒙着头，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赵凯看了他三秒。就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玫瑰花上，花瓣烂成泥，黏在水磨石地上，暗红色的汁水从鞋底边缘渗出来，像踩碎了一地新鲜伤口。
孙强跟在后面，抱着丝绒盒子，一句话不敢说。那盒子里是条项链，赵凯昨晚挑到半夜。现在它躺在丝绒里，冷冰冰的，像一口没人埋的棺材。
走到楼梯口，赵凯停下。
“查他。”他说，声音不高，“每天几点出校门，住哪，跑什么路线。一个人跑单的时候多不多。”
孙强小心地问：“然后呢？”
赵凯回过头，看着楼上高三（7）班的方向。正午的光从楼道的窗户打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
“然后？”赵凯说，“然后你就知道了。”
当天傍晚，林北照常出校门。
六点四十分，天还没黑透，晚霞从操场边的梧桐树缝里漏下来，把校门口的柏油路染成暗金色。林北跨上电动车，把外卖箱在后座卡好，插上蓝牙耳机，拧动车把。车子拐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骑出去三个路口，他发现了。
林北没回头。他抬眼扫了一下后视镜。一辆灰色面包车，隔着三四个车位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里两个人，前排戴鸭舌帽，后排瘦长脸，正往他这边看。林北收回视线，没加速，也没减速。他正常骑，骑到第四个路口，突然一拐，钻进一条两栋旧楼之间的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电动车通过。两边墙壁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地上的积水倒映着头顶乱拉的电线。林北骑到中段，停下来。他没有熄火，单脚撑地，把车头微微偏过去，看向巷口。
面包车跟到巷口，刹住了。巷子太窄，车子进不来。驾驶室的车窗慢慢降下来，鸭舌帽探出半张脸，朝巷子里看了一眼。林北没动。他坐在车上，侧脸逆光，神情很淡。
“赵凯的人？”他问。
声音不大，但巷子拢音，传出去很清楚。鸭舌帽没回答。林北等了两秒，又说：“回去告诉他。追女生可以，别用这种下三滥的路子。更别跟我后面。我送外卖，最烦人别我车。”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报备配送路线一样，平淡，稳定。鸭舌帽和他对视了一瞬，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说不清为什么。那个送外卖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坐在一辆旧电动车上，看起来一推就倒。但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在评估一辆冲上人行道的失控货车。
鸭舌帽把车窗摇上去了。面包车慢慢后退，掉了头，从巷口消失。
林北又在原地停了半分钟。然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八分。晚上第一单，江大后门，黄焖鸡米饭，还剩十九分钟。
他拧动车把，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晚风迎面扑过来，混着烧烤摊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一条在暮色里赶路的光。
苏小棠的消息弹出来：“今天几点回来？”
林北单手打字：“正常。”
苏小棠：“我给你留了晚饭。别吃凉的。”
林北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大油门，朝江大后门的方向骑去。风从他耳边刮过，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被迎面翻开。
赵家在市中心的顶层公寓，孙强熟门熟路。一进门，他就把鞋脱了。脚背肿得发紫，像块发面馒头，脚趾被鞋带勒出来的红印还没消。他瘸着走了两步，往沙发上一坐，开始说。说那个送外卖的有多狂，说那小子一看就是故意撞上来的，电动车前轮直接碾过来，他躲都躲不开，还说那小子揍人的时候专打脸，现在他半边后槽牙还松着。
赵凯没动。他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个水晶烟灰缸，翻过来调过去看，眼睛半眯着，像在听，又像根本没在听。客厅很大，落地玻璃外面是江城夜景，灯光从脚底下漫上来，把赵凯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孙强说到最后，声音有点虚了：“少爷，真不是哥几个不争气，那小子太阴。他先动的手，后来监控里还装作不小心。您是没看见，警察走了之后，他推着电动车走，那表情，跟刚送完一单似的。”
赵凯放下烟灰缸，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孙强发来的视频。视频拍得不太清晰，角度也不正，明显是奶茶店对面马路牙子上的摄像头截的。画面里，奶茶店门口，三个男的或躺或坐，一个黄色身影推着电动车从画面边缘出去，没有回头。
赵凯把手机扔回茶几。
“苏小棠呢？”
孙强一愣：“什么？”
“我问你苏小棠当时什么反应。”
孙强咽了一下喉咙，当时他躺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个包，满眼冒星星，但苏小棠站在吧台后面的样子他还是记得的。那姑娘没哭没叫，手撑在台面上，嘴唇抿着，但眼睛一直看着门口。他以为那是吓的。现在被赵凯一问，他才后知后觉地品出来，苏小棠不是在害怕。她那眼神，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
“好像……挺高兴的。”孙强说。
赵凯握紧拳头慢慢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江对面的大楼灯光一明一灭，像某种巨大的呼吸，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明天我去学校。”他说。
孙强从沙发上坐直了：“少爷，要我叫几个人吗？那小子手黑，昨天我们仨都没看清楚他动作——”
“不用。”赵凯打断他，“我要是在学校门口动手，传出去不叫威风，叫丢人。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苏小棠选谁，我要她当众选。”
孙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跟在赵凯身后那么多年，太熟悉这种语气了。赵凯越平静，事情越不会小。
第二天中午，赵凯的暗红色跑车从校门口开进去。门卫认识这车，也认识车里的人，抬杆的时候甚至点了个头。车停在高一教学楼前，赵凯下车，站在梧桐树底下，抬手看了眼表。孙强从副驾驶钻出来，绕到后备箱，抱出一个丝绒盒子。另外两个人在旁边打电话，花店的货车已经到后门了。
十分钟后，高三（7）班门口的走廊变成了红色的。
九十九朵玫瑰，铺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从楼梯口一直铺到教室门口。两边各码了一道整齐的花束，中间留出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像某种廉价的婚礼现场。花香味浓得呛人，几层楼都闻得到。
整栋楼都惊动了。所有班的学生从窗户探出来，从楼梯口挤进来，手机举得密密麻麻。有人直播，有人起哄，有人喊“牛逼”。赵凯从楼梯走上来，黑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走在那条玫瑰道中间，步幅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带一点笑。
他停在高三（7）班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整条走廊安静下来。
“苏小棠。”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几十道目光转向靠窗的位置。苏小棠正低着头做题，笔尖在卷子上停住了。她没抬头。教室里开始有人小声叫她：“小棠，小棠，赵凯来了。”苏小棠慢慢抬起头。她看了一眼门口，看到了那些花，看到了赵凯。她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快速闪了一下，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局促。
她放下笔，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林北座位时，林北趴在桌上睡觉，校服蒙着头，什么都没看见。
苏小棠走到门口，站在玫瑰花道的这头。赵凯朝她笑。他笑起来确实好看，牙齿白，五官端正，全身上下都是被钱和权养出来的从容。
“苏小棠，我喜欢你。”赵凯说。声音清晰，不慌不忙，每个字都像念过很多遍的台词，“从第一次在奶茶店看到你开始。我不玩虚的，也不跟你绕。你答应我，以后你的奶茶店，你的学费，你想要的任何东西，我全包了。我赵凯说到做到。”
走廊静得只剩呼吸声。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弹幕在看不见的地方飞快滚动。苏小棠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她能感觉到所有的目光都压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像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然后她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
她转身就往教室走，没有跑，但脚步很快。她经过林北座位时，林北还在睡。她坐回自己的位子，拿起笔，低头继续做题。她的手腕微微抖着，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歪斜的线。
赵凯站在门口。玫瑰花道红得刺眼。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回去。不是生气，不是狰狞，是一种很深的、从骨头里翻上来的冷。他看着苏小棠的背影，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林北还在睡。校服蒙着头，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赵凯看了他三秒。就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玫瑰花上，花瓣烂成泥，黏在水磨石地上，暗红色的汁水从鞋底边缘渗出来，像踩碎了一地新鲜伤口。
孙强跟在后面，抱着丝绒盒子，一句话不敢说。那盒子里是条项链，赵凯昨晚挑到半夜。现在它躺在丝绒里，冷冰冰的，像一口没人埋的棺材。
走到楼梯口，赵凯停下。
“查他。”他说，声音不高，“每天几点出校门，住哪，跑什么路线。一个人跑单的时候多不多。”
孙强小心地问：“然后呢？”
赵凯回过头，看着楼上高三（7）班的方向。正午的光从楼道的窗户打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
“然后？”赵凯说，“然后你就知道了。”
当天傍晚，林北照常出校门。
六点四十分，天还没黑透，晚霞从操场边的梧桐树缝里漏下来，把校门口的柏油路染成暗金色。林北跨上电动车，把外卖箱在后座卡好，插上蓝牙耳机，拧动车把。车子拐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骑出去三个路口，他发现了。
林北没回头。他抬眼扫了一下后视镜。一辆灰色面包车，隔着三四个车位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里两个人，前排戴鸭舌帽，后排瘦长脸，正往他这边看。林北收回视线，没加速，也没减速。他正常骑，骑到第四个路口，突然一拐，钻进一条两栋旧楼之间的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辆电动车通过。两边墙壁贴着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地上的积水倒映着头顶乱拉的电线。林北骑到中段，停下来。他没有熄火，单脚撑地，把车头微微偏过去，看向巷口。
面包车跟到巷口，刹住了。巷子太窄，车子进不来。驾驶室的车窗慢慢降下来，鸭舌帽探出半张脸，朝巷子里看了一眼。林北没动。他坐在车上，侧脸逆光，神情很淡。
“赵凯的人？”他问。
声音不大，但巷子拢音，传出去很清楚。鸭舌帽没回答。林北等了两秒，又说：“回去告诉他。追女生可以，别用这种下三滥的路子。更别跟我后面。我送外卖，最烦人别我车。”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报备配送路线一样，平淡，稳定。鸭舌帽和他对视了一瞬，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他说不清为什么。那个送外卖的穿得破破烂烂的，坐在一辆旧电动车上，看起来一推就倒。但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在评估一辆冲上人行道的失控货车。
鸭舌帽把车窗摇上去了。面包车慢慢后退，掉了头，从巷口消失。
林北又在原地停了半分钟。然后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六点五十八分。晚上第一单，江大后门，黄焖鸡米饭，还剩十九分钟。
他拧动车把，从巷子另一头穿出去。晚风迎面扑过来，混着烧烤摊和汽车尾气的味道。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像一条在暮色里赶路的光。
苏小棠的消息弹出来：“今天几点回来？”
林北单手打字：“正常。”
苏小棠：“我给你留了晚饭。别吃凉的。”
林北看了一眼，没有马上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大油门，朝江大后门的方向骑去。风从他耳边刮过，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被迎面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