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家”

我把自己杀了七次 · 谦盈 · 第1章 · 33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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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站在门外,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

里面在说他。

“……我早就说了,他不是那块料。”是父亲沈德明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十万块,半年,没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母亲刘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我跟你攒了多少年的钱你知道吗?我超市站一天才一百五,他倒好,半年给我造没了。”

“我让他找个正经工作,他听吗?他非要创业,创什么业?他连高中都没考上,还创业。”

“你少说两句吧,他马上回来了。”

“回来怎么了?我说错了?”沈德明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我跟你说,这十万块要是打水漂了,我跟他没完。”

“你跟他没完有什么用?钱能回来吗?”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渡站在楼道里,手搭在钥匙上,指节发白。

楼道里飘着炖白菜和煤气味儿。三楼邻居家的狗在叫,叫两声停一下,又叫。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没动。

公司倒闭三天了。他没敢回家,一直在舅舅面馆楼上的隔间里躲着。

但催债的电话已经打到母亲手机上了。刚才在公交车上,他看到母亲发了三条微信,第一条是“你欠别人钱了?”,第二条是“对方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第三条是“你赶紧回来”。

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门一开,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很大,主持人正在念一条关于经济复苏的新闻。母亲在厨房,抽油烟机轰隆隆响,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密。两个人都没看他。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说了一句,又缩回去。

“嗯。”

沈渡换了鞋,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房间还是上大专时候的样子,几乎没怎么变过。书桌上堆着专业课本,最上面那本《市场营销学》的封面卷了边,是他大三那年用的,里面画满了重点,但他一个都没记住。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球星海报,是他高中时候贴的,那个球星早就退役了。床单是母亲上周刚换的,闻着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个地图。他从小看到大,小时候觉得像中国地图,长大了觉得像什么都无所谓了。

书桌角上堆着一摞男装样品——Polo衫、休闲裤、帆布鞋,是他公司最后剩下的库存。他本来想拉回来摆地摊卖掉,回点血,但拉回来之后就一直堆在那儿,没动过。旁边还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的创业计划书,封面写着“渡启电商商业计划书 V3.0”,字是他自己设计的,当时觉得特别专业,现在看着像个笑话。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微信里,张启明的头像还是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沈渡发的:“兄弟,账上那笔货款你先别动,供应商要结了。”

张启明没回。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人消失了。卷着三万块货款,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渡把手机扔在一边,闭上眼。

他想不通。大学四年的室友,一起吃泡面喝啤酒的兄弟,他最信任的人,说跑就跑了。他甚至还在替张启明找理由——是不是家里出急事了?是不是被人骗了?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他心里清楚,没有那么多理由。就是卷钱跑了。就是他信错了人。

“吃饭了。”母亲在外面喊。

他坐起来,揉了把脸,出去。

餐桌上三个菜,西红柿炒蛋、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父亲已经吃上了,端着碗,不说话,吧唧嘴的声音很响。母亲给他盛了碗饭,放在他面前,饭压得很实。

“吃点。”

沈渡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红烧肉是他爱吃的,但今天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你那个公司,”母亲坐下来,状似随意地问,“最近怎么样啊?”

“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赚钱了吗?”

沈渡放下筷子。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公司……不做了。”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沈德明把碗往桌上一顿,汤都溅出来了。

“不做了?什么叫不做了?”

“就是……做不下去了,关了。”

“钱呢?”刘桂芬的声音变了,“我跟你爸给你的那十万块呢?”

“……赔了。”

“赔了?”刘桂芬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十万块你说赔就赔了?沈渡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那是我跟你爸攒了多少年的钱你知道吗?我超市理货一天站八个小时,腿都站肿了,才挣一百五。你倒好,半年,十万块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沈德明也火了,把筷子一拍,“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啊?我说你不是那块料,让你找个正经工作,安安稳稳上个班,你不听!非要创业,创什么业?你是那块料吗?”

“我就是想试试——”

“试?你拿我们的血汗钱试?”沈德明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你高中没考上,花钱给你买的高中。大专你混了三年,毕业了不好好找工作,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哪份工作干满过半年?啊?你说说,你毕业三年了,你干成什么了?”

“爸——”

“别叫我爸。”沈德明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二两白酒,“我没你这么个儿子。”

刘桂芬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你看看你表哥,人家考了公务员,一个月虽然不多,但稳定,公积金交着,房子都快买了。你再看看你表姐,人家在医院当护士,一个月七八千,对象也找好了。还有楼下王阿姨她家儿子,人家在阿里,上个月发了三万块奖金。苏晴都比你有出息,人家一个月好歹挣四千多,你呢?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沈渡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他想说点什么。

想解释不是他的错,是大环境不好,男装类目卷得厉害,流量越来越贵,直通车烧进去听不到响。想告诉他们合伙人张启明卷钱跑了,他也是受害者。想说他每天研究数据到凌晨两点,一个人干运营、客服、打包三个岗位的活,他比谁都拼。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失败了就是失败了。在他们眼里,说什么都是借口。

而且他心里清楚,也不全是别人的问题。他想起自己因为觉得“这个方案肯定行”,不听张启明的劝,硬推了一场活动,结果亏了两万;想起他因为懒得盘库存,导致爆款断货半个月;想起他因为觉得“跟供应商谈价格这种小事不重要”,让张启明去谈,结果进价被人坑了百分之二十。

这些事,他没法跟父母说。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沈德明在后面吼。

“出去走走。”

“你给我回来!话还没说清楚——”

门“砰”地关上了。

沈渡走在楼道里,脚步很快。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他下了楼,走出小区,站在路边。

晚上八点。江州市的老城区很热闹。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亮着灯,烤肠机在转。路边摊的烟火气飘过来,是炒粉和烤串的味道。广场舞的音乐从街心公园传过来,是一首很老的歌。遛狗的人,吵架的夫妻,追跑打闹的小孩。

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只有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沿着街往前走。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贴着“第二杯半价”的海报。他以前经常跟苏晴来这儿,她爱喝珍珠奶茶,三分糖,加椰果。他每次都点柠檬水,因为便宜两块钱。

奶茶店门口站着一对情侣,男生在给女生拍照,女生比着剪刀手,笑得很开心。

沈渡看了一眼,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沈渡是吧?”对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年龄,“你那五万八的欠款,什么时候还?”

沈渡的手紧了一下。

“我……我会还的,再给我几天——”

“几天?我们已经给了你半个月了。”对方打断他,语气还是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样,明天下午六点之前,先还两万。不然,我们就去你家找你父母聊聊。你家是机床厂宿舍三栋二单元 301,对吧?”

沈渡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们知道他家地址。

“我……我明天一定想办法——”

“六点。”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沈渡站在路边,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明天下午六点,两万块。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三百块。舅舅那边他已经欠了十万,不好意思再开口。父母那边刚吵完架,更不可能。朋友?他那些朋友,要么混得比他还差,要么早就不联系了。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这么大,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帮他。

他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一圈,最后停在“舅舅”两个字上。

他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舅。”沈渡的声音有点哑,“你那儿……还有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