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建国面馆”

我把自己杀了七次 · 谦盈 · 第2章 · 41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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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面馆在江北老街的尽头。

红底白字的招牌挂了二十年,“国”字缺了右上角那一点,刘建国说缺就缺吧,补了反而不像了。四张桌子,玻璃桌面,底下压着几张过期彩票,还有一张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穿军装,站得笔直,腿还是好的。照片边角卷了,黄了。

沈渡掀帘子进去的时候,舅舅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剥花生。

不是吃,是剥。剥了装玻璃罐里,泡药酒。他每天剥一点,剥了快一个月了,罐子还没满。

“来了。”头都没抬。

“嗯。”

“坐。”

沈渡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桌角有一道刀痕,小学五年级刻的,“渡”字,歪歪扭扭。后来被舅舅用砂纸磨过一次,没磨干净,还能看出来。

舅舅放下花生,起身去灶台下面条。左腿瘸,走路身子往右边斜。走了二十年了,早习惯了。

面很快端上来。牛肉面,肉比平时多,卧了俩蛋。

“吃。”

沈渡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烫,噎着了,端起碗喝了口汤。

“家里又说了?”舅舅在对面坐下,拿起一颗花生接着剥。

“嗯。”

“说就说呗。”

“嗯。”

沉默。

门口大铁桶的面汤咕嘟咕嘟冒泡。街上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最炫民族风》,放了快十年了,还在放。

“催债的打电话了。”沈渡忽然说。

舅舅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多少?”

“五万八。”沈渡低着头,“他们说明天下午六点之前,先还两万。不然就去家里找我爸妈。”

舅舅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颗花生剥完,放进罐子里,拍了拍手,然后拉开收银台的抽屉。

抽屉里乱。零钱、发票、打火机、半包烟、一串钥匙。还有几沓用橡皮筋扎着的钱,用报纸包着。

他的手在那几沓钱上面停了一秒。

然后拿出来两沓,扔到沈渡面前。

“先拿去还。”

钱是旧的,一沓一万,红色橡皮筋扎着,皮筋都松了。报纸上还有字,是去年的晚报,社会版,写着什么地方着火了。

沈渡看着那两沓钱,没动。

“舅,这不行——”

“拿着。”

“可是你这钱——”

“我这钱怎么了?”舅舅抬起眼皮,“我一个瘸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留着钱生蛆啊?”

“不是,我是说——”

“别说了。”舅舅打断他,“催债的人没什么道理好讲。先把钱还了,别的再说。”

沈渡还想说什么,舅舅已经把抽屉推回去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沓钱。钱很旧,边缘卷了,上面还有圆珠笔写的字——“2023年腊月”“2024年正月”。老头有个毛病,收到整钱喜欢在角上写个日期,说这样知道钱放了多久。

沈渡把钱拿起来,塞进兜里。

钱很厚,硬邦邦的,硌得慌。

“我会还你的。”

“嗯。”

“真的,我——”

“我说了别说了。”舅舅有点烦,“吃面,面坨了。”

沈渡低头吃面。

面确实有点坨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舅舅没再剥花生,拿起一块抹布擦杯子。玻璃杯,擦得锃亮,一个水印都没有。他擦杯子很慢,一个能擦五分钟。

电视在收银台后面放着,声音很小,抗日剧,枪声噼里啪啦的。舅舅看电视从来不换台,哪个台打鬼子他就看哪个。

“舅,”沈渡扒拉着面,“你年轻的时候,也欠过钱?”

舅舅擦杯子的手没停。

“欠过。”

”多少?“

“比你多。”

“那你怎么还的?”

舅舅笑了一声,鼻子里哼出来的。

“怎么还的?”他把杯子放下,又拿起一个,“挨了三刀。在医院躺了半个月。然后跑了。跑了三年,回来开了这个面馆。”

说得很轻,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还想问,舅舅摆了摆手。

“行了,别打听了。说你呢。接下来怎么打算?”

“找工作吧。”

“找什么工作?”

“电商运营。”沈渡说,“我投了几份简历,还没回信。”

舅舅哼了一声。

“电商运营。你连自己的店都开不下去,还去给别人运营?”

沈渡的脸热了一下。

“我那是……情况不一样。”

“什么情况不一样?”

“就是……大环境不好,还有合伙人——”

“合伙人。”舅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摇了摇头。

他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子上,抹布往肩上一搭,看着沈渡。

“沈渡,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年轻的时候,挨第二刀,在医院躺着,我还觉得是对方阴险,玩阴的。”舅舅的声音很慢,“挨第三刀的时候,我躺在巷子里,血哗哗流,我忽然就想明白了——不是对方阴险,是我自己蠢。蠢到以为别人都跟我一样讲规矩。”

沈渡看着他。

“你明白我说什么吗?”舅舅问。

“……明白。”

“你不明白。”舅舅说,“你要是明白,你就不会跟我说'大环境不好''合伙人不行'。你会说'是我自己没看准人,是我自己没做好'。”

沈渡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的。

他想说那次硬推活动亏了两万,是他的问题。他想说懒得盘库存导致爆款断货,是他的问题。他想说跟供应商谈价格没谈下来,是他的问题。

但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出来就变成了:

“……也不能全怪我吧。”

舅舅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笑。就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你看。”他说,“我就知道。”

他没再说下去,又拿起花生接着剥。

沈渡有点不舒服。想说点什么反驳,想了半天,没想出来说什么。

面馆里只有花生壳咔嚓咔嚓的声音,和面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又开口。

“你爸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沈渡抬起头。

“他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舅舅把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让我劝劝你,找个正经工作。说你要是实在找不到,就来我这儿帮忙,一个月给你开三千。”

沈渡的脸又热了。

去面馆帮忙?揉面、端面、擦桌子?他一个大专毕业生,学市场营销的,去面馆当服务员?

“我不去。”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

舅舅看了他一眼。

“不去就不去。”他说,“但你得有个去处。总不能天天在我这儿蹭吃蹭住吧?”

“我会找工作的。”

“找什么?电商运营?”舅舅摇摇头,“你先别挑了。有什么干什么,先干着。”

“可是——”

“别可是。”舅舅打断他,“这样,你先在我这儿住下,楼上隔间空着。工作的事,慢慢找。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月。”舅舅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之内,你找份工作,踏踏实实干。不许提创业,不许说'我有个想法',不许天天觉得老板傻逼同事傻逼。就老老实实干活,拿工资,还我钱。”

“三个月之后呢?”

“三个月之后,你要是还想折腾,我不拦你。”舅舅顿了顿,“但要是三个月之后,你还是觉得'都是别人的问题'——那你就来我这儿揉面。揉到你想明白为止。”

沈渡看着舅舅的脸。

左眉上一道疤,从眉尾拉到太阳穴。年轻时候打架弄的,跟谁打、为什么打,沈渡不知道,舅舅也不说。

他点了点头。

“行。”

“行就好。”舅舅站起来,“面吃完了把碗洗了。我上去睡了。”

他瘸着腿往后堂走,走到帘子边上,停了一下。

“沈渡。”

“嗯?”

“别学我。”

沈渡愣了一下。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牛逼。”舅舅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后来挨了刀,瘸了腿,开了二十年面馆。平平安安是真的,但也就这样了。”

他掀帘子进去了。

沈渡坐在桌子前,看着面前吃了一半的面。

面坨了。

他把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拿着钥匙上楼。

楼上隔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个旧日历,2022年的,撕到三月份就没撕了。床上铺着旧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是舅舅白天晒过的,有阳光的味道。

他把背包扔在椅子上,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弯弯曲曲延伸到中间。

躺了一会儿,摸出手机。

先翻了翻张启明的微信。最后一条还是半个月前他发的:“兄弟,账上那笔货款你先别动,供应商要结了。”

张启明没回。

又翻了翻父母的对话框。母亲三天前发的:“周末回来吃饭吗?你爸炖了排骨。”

他没回。现在想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然后刷朋友圈。

刷着刷着,停住了。

苏晴发的。

一张照片,九朵红玫瑰,黑色包装纸包着,挺好看的。配文三个字:“谢谢你。”

定位是“樱・日式料理”,江南新区,人均三百多。

沈渡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家店。

苏晴生日前一个月,她就把这家店的链接发给他了,说“听说这家特别好吃”。他当时说“行,等你生日我带你去”。结果生日那天,他店里刚好赶上大促,忙到凌晨两点,连个蛋糕都没买。苏晴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朋友圈发了一句“没事”,没配图。

后来他又说过好几次,“等双十一赚了钱就去”“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去”。说了好多次,一次都没去成。

现在别人带她去了。

照片里没拍人,但沈渡看到了一只手。

男人的手,搭在桌子边上,手腕上戴了块表。表盘挺大,黑色的,沈渡不认识什么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都暗了。

然后他按了一下锁屏键,把手机扔在一边。

屋子里很安静。

楼下舅舅的电视还开着,能隐约听到枪声。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他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心里堵得慌。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堵。像吃了什么没消化的东西,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想骂苏晴。想骂她怎么能这样,才分手几天啊。

但他又想,人家凭什么等你呢?你欠着五万八,连自己都养不活,凭什么让人家等你。

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想睡觉。

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摸过来,眯着眼看。

陌生号码。

“沈渡是吧?我刀哥。两万块准备好了吗?明天下午六点,建国面馆门口。别让我跑空。”

沈渡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他们找到面馆来了。

他坐起来,靠在墙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老街的夜景,路灯昏黄,一个人都没有。远处有个棋牌室还亮着灯,能听到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兜里的两万块。

舅舅给的。旧钱,橡皮筋扎着,上面还有老头写的日期。

他把钱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硬邦邦的,硌得慌。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又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舅舅刚才说的话。

“挨第三刀的时候,我躺在巷子里,血哗哗流,我忽然就想明白了——不是对方阴险,是我自己蠢。”

他翻了个身。

不可能。他想。

我摔了,不是因为我蠢。

是地滑。

一定是地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