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找工作”
第二天醒得早。
案板声从楼下传上来，咚咚的，不重，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沈渡躺着，看天花板。
裂缝从墙角拉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他看了快二十年，从没觉得它像什么。今天早上忽然觉得，像一道疤。
躺了半小时，才摸手机。
三个招聘 APP，红点十几个。他挨个翻。
有个家居用品的，运营岗，六千到八千。沈渡想了想，回了消息，约下午两点。
还有个运营助理，四千到六千。助理？他划走了。
客服更不用看。
把手机扔一边，起来。
楼下已经忙上了。
舅舅光着膀子，在灶台前下面，背上的汗一道一道的，腰上搭条毛巾，白的，已经灰了。
门口坐俩老头，就花生米喝白干，五块钱一壶。其中一个假牙松了，说话漏风，呜噜呜噜说退休金又涨了五十。
“醒了？”舅舅没回头。
“嗯。”
“面马上好。”
沈渡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玻璃底下压着旧报纸，还有张舅舅年轻时的照片，穿军装，站得直，腿是好的。报纸上有几处黄印子，碗底烫的，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他用手指蹭了蹭其中一道。
面端过来，牛肉面，肉比平时多，卧俩蛋。
“今天出去？”舅舅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颗花生剥。
“嗯，俩面试。”
“什么公司？”
“电商，运营。“沈渡扒了口面，“一个六千到八千，一个八千到一万二。“
舅舅剥花生的手没停。
“先面上再说。”
沈渡没接话。
面上？他想，分分钟的事。
但没说出来。说了显得没水平。
吃完，上楼换衣服。
翻半天，翻出件白衬衫，去年买的，面试穿过一次，后来挂着，有点皱。他灌了瓶热水，在衣服上滚，滚了半天，褶子还是没怎么下去。
算了。
穿上，对着墙上那面裂镜子照了照。头发长了，该剪。眼镜片上有个指纹，用衣角擦了。整体还行，不算精神，也不算磕碜。
拿包，下楼。
“舅，走了。”
“嗯。“舅舅在给客人端面，“面不上就回来。”
沈渡掀帘子出去了。
面不上？开玩笑。
第一家在江南新区，CBD，十七楼。
坐一小时公交，倒趟地铁，出地铁一点四十。太阳大，后脖子疼。
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冰水，三块，咕咚咕咚喝半瓶。又买了个肉包子，两块五，边走边吃。
馅有点咸。
吃完，擦嘴，上楼。
电梯里人多，都是穿西装的，拎电脑包，香水混着咖啡味。沈渡往角落站了站，闻着自己身上的汗味，拽了拽衬衫下摆。
十七楼到了。
公司不大，两百平，格子间，二十多个人。跟他以前的公司差不多，墙白些，地板是砖的，不是水泥地。
前台让会议室等。
会议室小，一张桌四把椅，墙上白板写满数据，红蓝密密麻麻。
沈渡扫了一眼。
上个月 GMV四十多万。
他心里动了一下。
就这？还招运营总监？
他坐下，把简历放桌上，调整了下角度，让字正对着门。
等了十分钟，面试官来了。
三十来岁的女人，运营总监，姓刘，黑西装，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敏。”她坐下，拿简历扫了一眼，“介绍一下自己。”
沈渡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创业经历，讲运营思路，讲流量，讲类目判断。讲了快十分钟，很顺。
讲完，看着她，等夸。
刘总监抬起头。
“月销三十万，”她声音很平，“获客成本多少？”
沈渡愣了一下。
获客成本。
他知道这个词。但他没算过。他知道直通车烧了多少，来了多少流量，转化率大概多少，但具体到每个新客户多少钱，没细算过。
几十块吧大概。
他想说五六十。又怕说多了，或者少了，露馅。
“这个……”他笑了笑，“每个阶段不太一样，大促和平常差挺多，得看具体情况。”
刘总监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的手心有点出汗。
慌什么。他想，故意问细枝末节，刁难人呗。真做运营的，谁天天算获客成本。大方向对了就行。
“复购率呢？”她又问。
“还可以，老客户挺多的，私域也在做。”
“具体数字。”
“百分之……二三十吧。”
刘总监把简历放下了。
“沈先生，”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看不起，就是一种很平淡的、见多了的表情，“做运营不是靠感觉，是靠数据。你连自己店铺的获客成本和复购率都说不清楚，这个岗位可能不太合适。”
沈渡的脸热了。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获客成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体 ROI。想说以前团队小，没顾上算这么细。想说给我一个月，我证明给你看。
但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一个字没出来。
说什么都像找借口。
“我可以学——”
“我们要能直接干活的。”她打断，“而且半年赔十万，这个成绩……不太有说服力。”
她把简历递回来。
“谢谢你过来，有消息通知你。”
沈渡接过简历，站起来，往外走。
简历被他捏得有点皱。
进了电梯，门关上，他的脸还在发烫。
不是羞愧。
是气。
装什么专业。他想。问这种破问题显得你很懂是吧。
你们公司也就那样。一个月才卖四十多万，还好意思说我？
越想越气。
什么玩意儿。面试就面试，问犄角旮旯的问题有意思吗。我要是什么都会，还来你这儿拿八千？我自己当老板不好吗。
出了写字楼，太阳晃眼。
他蹲在路边，摸出烟。
早上从舅舅收银台上拿的，红塔山，十块钱。
点了一根，抽两口，呛得咳了一声。
旁边有个外卖员也在抽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俩人蹲路边，各抽各的。
抽着抽着，气慢慢消了。
他想起刘总监问的那两个问题。
获客成本。复购率。
他以前真没算过吗？
算过。大概算过。但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大方向对了就行。
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小事。
可能他真的……没那么厉害。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了。
不可能。他想，就是没准备好。下次面试提前把数据背熟就行了。
对，就是没准备好。
把烟掐灭，扔地上，用脚碾了碾。
下一家肯定行。
下午面了第二家。
招聘信息上写的运营主管，八千到一万二。
去了才发现，在老小区居民楼里，两室一厅，就俩人，老板和老板娘。老板姓王，光头，胖，穿大裤衩趿拖鞋，肚子上的肉叠三层，正坐在沙发上抠脚。
“运营主管是吧？”他上下打量沈渡，脚没停，“之前做过？”
“做过，自己开过店。”
“哦？卖什么的？”
“男装。”
”赚了吗？“
沈渡犹豫了一下。
”前期投入比较大，还没——“
“没盈利就是赔了呗。”王老板笑了，肥肉跟着抖，“行，我这儿主管，四千五，单休，朝九晚六，干不干？”
四千五。
沈渡差点笑出声。
四千五叫主管？
“王总，”他压着火，“薪资是不是有点低？我有经验——”
“有经验还把自己店开倒了？”王老板打断他，“就这价，爱干干，不干拉倒。”
沈渡站起来。
“我再考虑考虑。”
“行。”王老板头都没抬，刷抖音，声音开得很大，是个搞笑视频，哈哈哈哈的。
沈渡走了。
出了居民楼，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四千五。
主管。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以前给客服开的工资都不止四千五。
路边车来车往，喇叭滴滴响。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三点四十。
还有一家，四点的，在产业园。
去不去？
犹豫了一下。
去。万一这家靠谱呢。
坐公交过去，晃四十分钟，到了。
产业园挺大，楼挺新，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找到公司，门开着，装修得挺豪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满奖牌——年度最佳创新企业、行业领军品牌，之类的。
沈渡心里动了一下。
这家看起来不错。
前台穿旗袍，笑得甜，让他会客室等。
会客室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都是面试的。沈渡坐下来，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聊了两句。
“你面什么岗？”
“运营。”
“哦，我也是。你了解这家公司吗？”
“不太了解，看薪资挺高就来了。”
正说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拿个话筒，头发梳得锃亮。
“大家好！我是创始人 Peter！”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欢迎参加我们的事业说明会！”
沈渡愣了一下。
事业说明会？不是面试吗？
Peter开始讲。讲商业模式，讲生态闭环，讲愿景，讲一年买车三年买房五年财务自由。讲得激情澎湃，手舞足蹈。
沈渡听了五分钟，就听明白了。
拉人头的。
变相传销。
他站起来，悄悄走了。
出了门，站在产业园门口，差点笑出来。
这都什么事儿。
一天面三家。一家装逼犯，一家抠逼，一家传销。
他掏出手机，翻招聘 APP。
还有别的吗？
翻了半天，越翻越烦。
不是销售，就是客服，不是客服，就是快递员。
运营岗倒是有几个，要么要三年以上经验，要么薪资低得可怜，要么在老远的郊区。
以前怎么没觉得，找工作这么难。
刚毕业那会儿，工作不是挺好找的吗？
还是说……是他的问题？
不可能。他想，就是大环境不好。今年经济不行，大家都难找。不是他的问题。
这么想着，心里舒服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晚上回面馆，八点多了。
舅舅在擦桌子，准备打烊。吊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的。墙上挂着个旧钟，秒针走一下响一下，滴答，滴答。门口趴着只流浪猫，黄的，蜷成一团，在打盹。
“怎么样？”舅舅问。
“还行。”沈渡坐下，拿了颗花生。
花生有点皮了，不脆。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有几个在考虑。”
舅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拿起抹布，接着擦桌子。擦得很慢，一下是一下。
沈渡低着头，剥花生。
剥一颗，又一颗。
手指上全是碎末。
剥着剥着，他忽然说：“舅，现在工作怎么这么难找。”
舅舅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不是工作难找。”他说，“是你难找。”
“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值八千一万。”舅舅拉椅子坐下，“在老板眼里，你就是个没经验、没技能、眼高手低的大专生。四千都给多了。”
沈渡的脸又热了。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舅舅看着他，“你会啥？会开车床？会砌墙？会修水管？还是会算账？你就会说'我有个想法'。想法值几个钱？一斤多少钱？”
沈渡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懂运营，懂流量，懂电商。想说给他一个平台，他肯定能做好。
但张了半天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颗花生，捏了很久。
捏得壳都碎了，渣子从指缝里往外掉。
舅舅也没说话，倒了杯酒，慢慢喝。
面馆里很安静。
吊扇吱呀转。旧钟滴答响。猫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才开口。
“舅，”他声音有点哑，“那你说我该咋办。”
舅舅放下酒杯。
“先活下去。”他说，“别挑了。有啥干啥。先挣着钱，把债还了，再说别的。”
沈渡低着头，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招聘 APP。
把搜索框里的“运营”两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改成了“不限”。
搜出来一大堆。客服、销售、快递员、外卖员、保安、服务员、司机、普工、洗碗工……
他一个个往下翻。
翻着翻着，停住了。
一条招聘启事：
“老马物流招运营助理，月薪 4500，单休，包午饭。要求：能吃苦，会用电脑。地址：江北货运市场 A区 12号。”
江北货运市场。离这儿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运营助理。四千五。包午饭。
他以前看到这种岗位，直接划过去。别说四千五，六千都嫌少。助理？他一个联合创始人去当助理？
但现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投递简历”。
放下手机，他发现手心全是汗。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
案板声从楼下传上来，咚咚的，不重，密，像雨点打在铁皮上。
沈渡躺着，看天花板。
裂缝从墙角拉到灯座旁边，弯弯曲曲。他看了快二十年，从没觉得它像什么。今天早上忽然觉得，像一道疤。
躺了半小时，才摸手机。
三个招聘 APP，红点十几个。他挨个翻。
有个家居用品的，运营岗，六千到八千。沈渡想了想，回了消息，约下午两点。
还有个运营助理，四千到六千。助理？他划走了。
客服更不用看。
把手机扔一边，起来。
楼下已经忙上了。
舅舅光着膀子，在灶台前下面，背上的汗一道一道的，腰上搭条毛巾，白的，已经灰了。
门口坐俩老头，就花生米喝白干，五块钱一壶。其中一个假牙松了，说话漏风，呜噜呜噜说退休金又涨了五十。
“醒了？”舅舅没回头。
“嗯。”
“面马上好。”
沈渡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玻璃底下压着旧报纸，还有张舅舅年轻时的照片，穿军装，站得直，腿是好的。报纸上有几处黄印子，碗底烫的，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他用手指蹭了蹭其中一道。
面端过来，牛肉面，肉比平时多，卧俩蛋。
“今天出去？”舅舅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颗花生剥。
“嗯，俩面试。”
“什么公司？”
“电商，运营。“沈渡扒了口面，“一个六千到八千，一个八千到一万二。“
舅舅剥花生的手没停。
“先面上再说。”
沈渡没接话。
面上？他想，分分钟的事。
但没说出来。说了显得没水平。
吃完，上楼换衣服。
翻半天，翻出件白衬衫，去年买的，面试穿过一次，后来挂着，有点皱。他灌了瓶热水，在衣服上滚，滚了半天，褶子还是没怎么下去。
算了。
穿上，对着墙上那面裂镜子照了照。头发长了，该剪。眼镜片上有个指纹，用衣角擦了。整体还行，不算精神，也不算磕碜。
拿包，下楼。
“舅，走了。”
“嗯。“舅舅在给客人端面，“面不上就回来。”
沈渡掀帘子出去了。
面不上？开玩笑。
第一家在江南新区，CBD，十七楼。
坐一小时公交，倒趟地铁，出地铁一点四十。太阳大，后脖子疼。
楼下便利店买了瓶冰水，三块，咕咚咕咚喝半瓶。又买了个肉包子，两块五，边走边吃。
馅有点咸。
吃完，擦嘴，上楼。
电梯里人多，都是穿西装的，拎电脑包，香水混着咖啡味。沈渡往角落站了站，闻着自己身上的汗味，拽了拽衬衫下摆。
十七楼到了。
公司不大，两百平，格子间，二十多个人。跟他以前的公司差不多，墙白些，地板是砖的，不是水泥地。
前台让会议室等。
会议室小，一张桌四把椅，墙上白板写满数据，红蓝密密麻麻。
沈渡扫了一眼。
上个月 GMV四十多万。
他心里动了一下。
就这？还招运营总监？
他坐下，把简历放桌上，调整了下角度，让字正对着门。
等了十分钟，面试官来了。
三十来岁的女人，运营总监，姓刘，黑西装，头发扎得紧，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敏。”她坐下，拿简历扫了一眼，“介绍一下自己。”
沈渡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创业经历，讲运营思路，讲流量，讲类目判断。讲了快十分钟，很顺。
讲完，看着她，等夸。
刘总监抬起头。
“月销三十万，”她声音很平，“获客成本多少？”
沈渡愣了一下。
获客成本。
他知道这个词。但他没算过。他知道直通车烧了多少，来了多少流量，转化率大概多少，但具体到每个新客户多少钱，没细算过。
几十块吧大概。
他想说五六十。又怕说多了，或者少了，露馅。
“这个……”他笑了笑，“每个阶段不太一样，大促和平常差挺多，得看具体情况。”
刘总监看着他，没说话。
沈渡的手心有点出汗。
慌什么。他想，故意问细枝末节，刁难人呗。真做运营的，谁天天算获客成本。大方向对了就行。
“复购率呢？”她又问。
“还可以，老客户挺多的，私域也在做。”
“具体数字。”
“百分之……二三十吧。”
刘总监把简历放下了。
“沈先生，”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看不起，就是一种很平淡的、见多了的表情，“做运营不是靠感觉，是靠数据。你连自己店铺的获客成本和复购率都说不清楚，这个岗位可能不太合适。”
沈渡的脸热了。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获客成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整体 ROI。想说以前团队小，没顾上算这么细。想说给我一个月，我证明给你看。
但这些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一个字没出来。
说什么都像找借口。
“我可以学——”
“我们要能直接干活的。”她打断，“而且半年赔十万，这个成绩……不太有说服力。”
她把简历递回来。
“谢谢你过来，有消息通知你。”
沈渡接过简历，站起来，往外走。
简历被他捏得有点皱。
进了电梯，门关上，他的脸还在发烫。
不是羞愧。
是气。
装什么专业。他想。问这种破问题显得你很懂是吧。
你们公司也就那样。一个月才卖四十多万，还好意思说我？
越想越气。
什么玩意儿。面试就面试，问犄角旮旯的问题有意思吗。我要是什么都会，还来你这儿拿八千？我自己当老板不好吗。
出了写字楼，太阳晃眼。
他蹲在路边，摸出烟。
早上从舅舅收银台上拿的，红塔山，十块钱。
点了一根，抽两口，呛得咳了一声。
旁边有个外卖员也在抽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俩人蹲路边，各抽各的。
抽着抽着，气慢慢消了。
他想起刘总监问的那两个问题。
获客成本。复购率。
他以前真没算过吗？
算过。大概算过。但没往心里去。他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大方向对了就行。
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小事。
可能他真的……没那么厉害。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了。
不可能。他想，就是没准备好。下次面试提前把数据背熟就行了。
对，就是没准备好。
把烟掐灭，扔地上，用脚碾了碾。
下一家肯定行。
下午面了第二家。
招聘信息上写的运营主管，八千到一万二。
去了才发现，在老小区居民楼里，两室一厅，就俩人，老板和老板娘。老板姓王，光头，胖，穿大裤衩趿拖鞋，肚子上的肉叠三层，正坐在沙发上抠脚。
“运营主管是吧？”他上下打量沈渡，脚没停，“之前做过？”
“做过，自己开过店。”
“哦？卖什么的？”
“男装。”
”赚了吗？“
沈渡犹豫了一下。
”前期投入比较大，还没——“
“没盈利就是赔了呗。”王老板笑了，肥肉跟着抖，“行，我这儿主管，四千五，单休，朝九晚六，干不干？”
四千五。
沈渡差点笑出声。
四千五叫主管？
“王总，”他压着火，“薪资是不是有点低？我有经验——”
“有经验还把自己店开倒了？”王老板打断他，“就这价，爱干干，不干拉倒。”
沈渡站起来。
“我再考虑考虑。”
“行。”王老板头都没抬，刷抖音，声音开得很大，是个搞笑视频，哈哈哈哈的。
沈渡走了。
出了居民楼，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四千五。
主管。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以前给客服开的工资都不止四千五。
路边车来车往，喇叭滴滴响。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三点四十。
还有一家，四点的，在产业园。
去不去？
犹豫了一下。
去。万一这家靠谱呢。
坐公交过去，晃四十分钟，到了。
产业园挺大，楼挺新，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找到公司，门开着，装修得挺豪华，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墙上挂满奖牌——年度最佳创新企业、行业领军品牌，之类的。
沈渡心里动了一下。
这家看起来不错。
前台穿旗袍，笑得甜，让他会客室等。
会客室里已经有五六个人了，都是面试的。沈渡坐下来，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聊了两句。
“你面什么岗？”
“运营。”
“哦，我也是。你了解这家公司吗？”
“不太了解，看薪资挺高就来了。”
正说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拿个话筒，头发梳得锃亮。
“大家好！我是创始人 Peter！”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欢迎参加我们的事业说明会！”
沈渡愣了一下。
事业说明会？不是面试吗？
Peter开始讲。讲商业模式，讲生态闭环，讲愿景，讲一年买车三年买房五年财务自由。讲得激情澎湃，手舞足蹈。
沈渡听了五分钟，就听明白了。
拉人头的。
变相传销。
他站起来，悄悄走了。
出了门，站在产业园门口，差点笑出来。
这都什么事儿。
一天面三家。一家装逼犯，一家抠逼，一家传销。
他掏出手机，翻招聘 APP。
还有别的吗？
翻了半天，越翻越烦。
不是销售，就是客服，不是客服，就是快递员。
运营岗倒是有几个，要么要三年以上经验，要么薪资低得可怜，要么在老远的郊区。
以前怎么没觉得，找工作这么难。
刚毕业那会儿，工作不是挺好找的吗？
还是说……是他的问题？
不可能。他想，就是大环境不好。今年经济不行，大家都难找。不是他的问题。
这么想着，心里舒服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晚上回面馆，八点多了。
舅舅在擦桌子，准备打烊。吊扇在头顶转，吱呀吱呀的。墙上挂着个旧钟，秒针走一下响一下，滴答，滴答。门口趴着只流浪猫，黄的，蜷成一团，在打盹。
“怎么样？”舅舅问。
“还行。”沈渡坐下，拿了颗花生。
花生有点皮了，不脆。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有几个在考虑。”
舅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拿起抹布，接着擦桌子。擦得很慢，一下是一下。
沈渡低着头，剥花生。
剥一颗，又一颗。
手指上全是碎末。
剥着剥着，他忽然说：“舅，现在工作怎么这么难找。”
舅舅把抹布往桌上一扔。
“不是工作难找。”他说，“是你难找。”
“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值八千一万。”舅舅拉椅子坐下，“在老板眼里，你就是个没经验、没技能、眼高手低的大专生。四千都给多了。”
沈渡的脸又热了。
“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舅舅看着他，“你会啥？会开车床？会砌墙？会修水管？还是会算账？你就会说'我有个想法'。想法值几个钱？一斤多少钱？”
沈渡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他懂运营，懂流量，懂电商。想说给他一个平台，他肯定能做好。
但张了半天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颗花生，捏了很久。
捏得壳都碎了，渣子从指缝里往外掉。
舅舅也没说话，倒了杯酒，慢慢喝。
面馆里很安静。
吊扇吱呀转。旧钟滴答响。猫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才开口。
“舅，”他声音有点哑，“那你说我该咋办。”
舅舅放下酒杯。
“先活下去。”他说，“别挑了。有啥干啥。先挣着钱，把债还了，再说别的。”
沈渡低着头，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打开招聘 APP。
把搜索框里的“运营”两个字，一个一个删掉。
改成了“不限”。
搜出来一大堆。客服、销售、快递员、外卖员、保安、服务员、司机、普工、洗碗工……
他一个个往下翻。
翻着翻着，停住了。
一条招聘启事：
“老马物流招运营助理，月薪 4500，单休，包午饭。要求：能吃苦，会用电脑。地址：江北货运市场 A区 12号。”
江北货运市场。离这儿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运营助理。四千五。包午饭。
他以前看到这种岗位，直接划过去。别说四千五，六千都嫌少。助理？他一个联合创始人去当助理？
但现在，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投递简历”。
放下手机，他发现手心全是汗。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
他盯着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吊扇还在转。吱呀，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