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马物流”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渡接到了电话。
“喂，沈渡是吧？“对方声音很粗，像嗓子里卡了口痰，“我老马物流的，你投的运营助理是吧？“
“是我。
”那你下午过来一趟，面谈。
“好的，请问—
电话挂了。
沈渡举着手机，愣了两秒。
就这？
他看了看时间，十点一刻。下午过去，来得及。
回楼上换了件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又用矿泉水瓶滚了滚褶子。
下楼的时候舅舅正在揉面，一身的面粉，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干啥去？
“面试。
“哪家？
“老马物流，运营助理。“沈渡顿了顿，“四千五，包午饭。”
舅舅手上没停，面团在掌心里翻了个身，啪地拍在案板上。
“物流啊。他说，“累。”
“还行吧。
“去吧。”舅舅说，“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回来。
沈渡没接话，掀帘子出去了。
江北货运市场在老城区东边，一大片平房，一排排的，全是物流公司。
沈渡骑车过去的，二十分钟。
还没进门，一股味儿先扑过来——柴油味、汗味、烂菜叶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整个市场乱糟糟的。大货车小货车挤在过道里，喇叭滴滴地响，司机探出头骂街。装卸工扛着箱子跑，号子喊得震天响。地上全是灰，还有碎纸箱、塑料绳、踩烂的西红柿。
他按着地址找 A区 12号。
找了半天，找到了。
一间平房，门口堆着半人高的货，用帆布盖着，帆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门口挂了个牌子，红底白字，“老马物流”，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马”字还少了一点。
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风扇吱呀转。
“有人吗？”沈渡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两步。
屋里不大，摆了三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快递单和文件夹，还有几个吃剩的外卖盒。墙角一个货架，上面全是货，乱七八糟的，有的箱子都开了，露出里面的拖鞋。最里面有个隔间，磨砂玻璃门，看不清里面。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
“喊啥喊。隔间里传出个声音，还是那个粗嗓子，”进来。
沈渡走过去，推开门。
隔间里更乱。一张大办公桌，上面堆得跟小山似的——文件、计算器、烟、打火机、搪瓷茶缸、半包花生米、还有个指甲刀。桌子后面坐着个胖子，光头，脑门亮得反光，脖子上戴条金链子，粗得跟小拇指似的。穿个黑 T恤，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肚脐眼那儿都快露出来了。
他就是老马。
“你叫沈渡？”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坐。”
沈渡在对面坐下。椅子腿有点歪，坐上去晃了晃。
“简历带了？
“带了。”沈渡递过去。
老马拿起来，扫了一眼，两秒钟，扔桌上了。
“做过电商？”
“做过，自己开过店。”
“哦。”老马拿起烟，点了一根，烟是十块钱的红塔山，“赔了？”
沈渡愣了一下。
“……前期投入比较大，还没——”
“还没啥？”老马吐了口烟，烟圈很大，慢悠悠飘到天花板上，“没事，赔了就赔了，不丢人。我年轻时候开饭馆也赔过，比你赔得多，赔了八万，那时候八万顶现在八十万。”
沈渡不知道说什么。
“运营助理这活，简单。“老马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文件上，他也不管，”录单子、对货、接电话、跟客户扯皮。忙的时候搭把手搬搬货。四千五，单休，包午饭。早八晚六，中午休一小时。能干不？”
这么直接？
沈渡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面试怎么着也得问几个问题，什么“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你有什么职业规划，之类的。结果就这？
“能。”他说。
“那就行。”老马把烟掐灭，摁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全是烟屁股，堆得冒尖了，“明天能来上班不？”
“……能。”
“行，明早八点。”老马站起来，肚子先动的，人后起来的，“走，认识认识人。”
沈渡跟着他出去。
外面两张桌子，坐着俩人。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烫着方便面卷，指甲涂得通红，正在噼里啪啦敲键盘，速度快得跟弹钢琴似的。
一个男的，二十出头，染着黄毛，耳朵上打了个钉，正靠在椅子上刷抖音，声音开得不大，嘿嘿地笑。
“王姐，小孙。“老马喊了一嗓子，“这是沈渡，新来的运营助理，明天上班。”
女的抬头扫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衬衫上停了半秒，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头敲键盘了。
男的抬了抬眼皮，“哦”了一声，接着刷抖音。
老马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空桌子。
”你坐那儿。桌子乱，自己收拾收拾。”
沈渡看了一眼。
那张桌子上堆满了快递单、废纸箱、半袋瓜子、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可乐，气都跑光了。
“行。”他说。
“还有啥问的没？”老马问。
沈渡想了想。
“那个……运营助理，具体都做什么？”
“啥都做。”老马说，“哪儿需要往哪儿去。你就当自己是块砖。”
沈渡张了张嘴。
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运营助理，不是应该做运营吗？怎么还带搬货的？
“有问题？”老马看了他一眼。
“……没问题。”
“行，那你明天来。”老马说完，转身回隔间了。
沈渡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这就面试完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看了看王姐，王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眼睛盯着屏幕，连余光都没给他。看了看小孙，小孙刷到个搞笑视频，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点尴尬。
“那……我先走了。”他冲俩人的方向说了一句。
没人理。
沈渡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出了货运市场，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一吹，灰扑面而来，落在脸上，沙沙的。
四千五。包午饭。啥都做。
他以前是老板，手底下管着三个人，客服、打包、运营助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看数据、开开车、跟供应商吃吃饭。
现在他成了那个运营助理。
还要搬货。
他吸了口烟，烟有点呛。
但转念又想，先干着呗。过渡一下。等缓过来了，再找好的。
对，就是过渡。
把烟掐灭，扔地上，用脚碾了碾。地上全是灰，碾完也看不出什么。
骑上车，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沈渡到了。
货运市场已经忙疯了。大货车进进出出，喇叭按得震天响。装卸工扛着箱子跑，号子喊得他头疼。地上的灰被车轱辘碾起来，飘在半空，跟雾似的。
他找到老马物流，推门进去。
王姐已经到了，在打电话，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批货昨天就发了！运单号给你发微信了！你自己查去！别天天给我打电话！我这儿忙得要死！”
啪，电话挂了。
王姐抬头看见沈渡，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沈渡，昨天来面试的，今天上班。”
“哦。”王姐想起来了，“马总跟我说了。坐那张桌子吧。”
她指了指角落那张空桌子。
“自己收拾收拾。该扔的扔，有用的放货架上。”
“好的。”
沈渡走过去，开始收拾。
快递单一大堆，有的是废的，有的还能用。他分了半天，分出来两摞。废的扔垃圾桶，能用的放边上。半袋瓜子，都潮了，也扔了。可乐瓶也扔了。还有几本旧杂志，翻了翻，都是前年的，也扔了。
收拾了快半小时，终于收拾干净了。
他刚坐下，王姐扔过来一摞单子，啪地砸在桌上。
“把这些录系统里。”
“好的。”
沈渡拿起来看了看。都是发货单，寄件人收件人地址电话，还有货物名称、重量。
“录哪个系统？”
“就那个，蓝色图标的，物流通。”王姐头都没抬，“账号密码写显示器边上了。”
沈渡打开电脑，找到系统，登进去。
界面很老，蓝白配色，像是十年前的东西。操作也麻烦，录一张单子要填七八个字段，还不能复制粘贴，得一个字一个字敲。
他开始录。
录了几张，觉得慢。
这系统也太蠢了。他想。这么多重复的地址，就不能做个批量导入？
他一边录一边研究。研究了半天，确实没有批量导入功能。连个地址簿都没有。
这效率也太低了。
他想跟王姐说一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刚来，别多事。
录到中午，录了一百二十多张。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脖子嘎嘣响了一声。
小孙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四个盒饭，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吃饭了。”他喊了一声。
王姐站起来，往后面走。后面有个小房间，是休息室，兼厨房。
沈渡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过去了。
休息室更小，一张折叠桌，四个塑料凳。桌上摆着四个菜——土豆炖牛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个咸鸭蛋。米饭在电饭锅里，自己盛。
老马也在，正端着碗吃，吃得呼噜呼噜的。
“坐。”老马冲他抬了抬下巴，“随便坐。”
沈渡坐下，盛了碗饭。
菜的味道还行，比他想象的好。牛肉炖得烂，黄瓜挺脆。
“上午录多少了？”王姐问，嘴里还嚼着饭。
“一百二十多张。”
“一百二？”王姐皱了皱眉，“那也太慢了。我一上午能录三百张。”
沈渡愣了一下。
“……我刚来，还不熟。”
“熟了就快了。“王姐夹了块牛肉，”你这速度不行，得练。忙的时候一天几千张单子，你这速度，录到明天天亮也录不完。”
她说得很随意，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说完就接着吃饭了，好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沈渡低下头，扒拉着饭。
心里有点不舒服。
一百二十多张，他觉得已经挺快的了。一上午四个小时，一百二十张，平均两分钟一张，他手都没停过。
在她嘴里就成了“太慢了”。
他想说这系统太蠢了，要是有批量导入功能，一上午能录一千张。但他没说。
老马在旁边吃饭，没说话，吃得满头大汗。
小孙一边吃一边刷抖音，看到搞笑的，饭都喷出来了，喷在桌子上，他用手抹了抹，抹裤子上了。
王姐骂了他一句：“吃饭就吃饭，看什么手机！跟你说多少遍了！”
小孙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收起来了。
吃完饭，沈渡回去接着录。
录到下午三点，录了快三百张。
他眼睛都花了。
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这活也太简单了。他想。是个人就能干。
他睁开眼，又开始研究那个系统。
研究了半天，发现不仅没有批量导入，连个搜索功能都难用。查个单子得翻好几十页。
这也叫系统？
他想，要是我来改改，效率至少翻三倍。
正想着，王姐又扔过来一摞单子，比上午那摞还厚。
“把这些也录了。今天下班之前录完。”
沈渡看了看那摞单子，估摸着得有两百张。
“……好。”
他低下头，接着录。
录着录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上个月这个时候，他还是老板。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员工录单，还嫌人家慢。
现在他成了那个录单的。
还被人嫌慢。
他觉得有点可笑。
又有点不服气。
不就是录单子吗。他想，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熟了，比你还快。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录到快下班的时候，终于录完了。
一共五百一十二张。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酸得要命，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眼睛也酸，看东西都有点模糊。
王姐过来检查，抽了二十张，一张一张翻。
翻完了，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明天继续。”
说完，拿起包就走了。
小孙早就没影了。
老马从隔间出来，看见沈渡还在。
“第一天，还行吧？”
“还行。”
“行，那就这样。”老马拿起他那个旧皮包，“明天早点来，明天到的货多。”
“好的马……马哥。”
“哎。”老马笑了一声，光头在灯光下亮了一下，“走了。”
他关灯，锁门。
俩人一起出来。
货运市场安静多了，大部分公司都下班了。只有几家还在忙，装卸工扛着箱子，号子声比白天小了很多，闷闷的。远处有个大货车在倒车，“倒车请注意”的声音循环播放，听着有点傻。
“你以前自己开公司，来干这个，能习惯不？”老马忽然问。
沈渡愣了一下。
“……能。”
“能就行。”老马点了根烟，风一吹，烟往沈渡脸上飘，“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别觉得自己开过公司就了不起。”老马吐了口烟，“这儿的活，看着简单，真干起来，没那么容易。你要是觉得屈才，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渡看着老马的侧脸。
光头，金链子，胖肚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老板。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找茬，也不像在考验他。就是在说一句实话。
“我能行。”沈渡说。
老马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就干着看。”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地上全是灰，碾完就看不见了。
“走了。”
说完，晃着肚子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一吹，带着柴油味和灰尘，扑在脸上。
他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老马那句话。
“别觉得自己开过公司就了不起。”
他有点不服气。
不就是录个单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又想起王姐说的“我一上午能录三百张”。
三百张。他一上午录了一百二。
差了一倍还多。
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不明白。
回到面馆，已经七点多了。
舅舅在擦桌子，电视开着，抗日剧，枪声噼里啪啦的。
“怎么样？”
“还行。”沈渡站了一会儿，“就是录单子，挺简单的。”
舅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渡又站了一会儿，说累了，上楼了。
回到隔间，他没开灯。
坐在桌子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脸色发白。
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物流管理系统批量导入教程”。
搜出来一大堆。
他点开一个，看了两眼。
不难。他想。
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轰隆的，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抖。
他没听见。
“喂，沈渡是吧？“对方声音很粗，像嗓子里卡了口痰，“我老马物流的，你投的运营助理是吧？“
“是我。
”那你下午过来一趟，面谈。
“好的，请问—
电话挂了。
沈渡举着手机，愣了两秒。
就这？
他看了看时间，十点一刻。下午过去，来得及。
回楼上换了件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又用矿泉水瓶滚了滚褶子。
下楼的时候舅舅正在揉面，一身的面粉，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干啥去？
“面试。
“哪家？
“老马物流，运营助理。“沈渡顿了顿，“四千五，包午饭。”
舅舅手上没停，面团在掌心里翻了个身，啪地拍在案板上。
“物流啊。他说，“累。”
“还行吧。
“去吧。”舅舅说，“能干就干，不能干就回来。
沈渡没接话，掀帘子出去了。
江北货运市场在老城区东边，一大片平房，一排排的，全是物流公司。
沈渡骑车过去的，二十分钟。
还没进门，一股味儿先扑过来——柴油味、汗味、烂菜叶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发霉的味道，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整个市场乱糟糟的。大货车小货车挤在过道里，喇叭滴滴地响，司机探出头骂街。装卸工扛着箱子跑，号子喊得震天响。地上全是灰，还有碎纸箱、塑料绳、踩烂的西红柿。
他按着地址找 A区 12号。
找了半天，找到了。
一间平房，门口堆着半人高的货，用帆布盖着，帆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门口挂了个牌子，红底白字，“老马物流”，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马”字还少了一点。
门开着，里面黑乎乎的，风扇吱呀转。
“有人吗？”沈渡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往里走了两步。
屋里不大，摆了三张桌子，上面堆满了快递单和文件夹，还有几个吃剩的外卖盒。墙角一个货架，上面全是货，乱七八糟的，有的箱子都开了，露出里面的拖鞋。最里面有个隔间，磨砂玻璃门，看不清里面。
有人吗？他又喊了一声。
“喊啥喊。隔间里传出个声音，还是那个粗嗓子，”进来。
沈渡走过去，推开门。
隔间里更乱。一张大办公桌，上面堆得跟小山似的——文件、计算器、烟、打火机、搪瓷茶缸、半包花生米、还有个指甲刀。桌子后面坐着个胖子，光头，脑门亮得反光，脖子上戴条金链子，粗得跟小拇指似的。穿个黑 T恤，肚子把衣服撑得鼓鼓的，肚脐眼那儿都快露出来了。
他就是老马。
“你叫沈渡？”老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坐。”
沈渡在对面坐下。椅子腿有点歪，坐上去晃了晃。
“简历带了？
“带了。”沈渡递过去。
老马拿起来，扫了一眼，两秒钟，扔桌上了。
“做过电商？”
“做过，自己开过店。”
“哦。”老马拿起烟，点了一根，烟是十块钱的红塔山，“赔了？”
沈渡愣了一下。
“……前期投入比较大，还没——”
“还没啥？”老马吐了口烟，烟圈很大，慢悠悠飘到天花板上，“没事，赔了就赔了，不丢人。我年轻时候开饭馆也赔过，比你赔得多，赔了八万，那时候八万顶现在八十万。”
沈渡不知道说什么。
“运营助理这活，简单。“老马弹了弹烟灰，灰落在文件上，他也不管，”录单子、对货、接电话、跟客户扯皮。忙的时候搭把手搬搬货。四千五，单休，包午饭。早八晚六，中午休一小时。能干不？”
这么直接？
沈渡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面试怎么着也得问几个问题，什么“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你有什么职业规划，之类的。结果就这？
“能。”他说。
“那就行。”老马把烟掐灭，摁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全是烟屁股，堆得冒尖了，“明天能来上班不？”
“……能。”
“行，明早八点。”老马站起来，肚子先动的，人后起来的，“走，认识认识人。”
沈渡跟着他出去。
外面两张桌子，坐着俩人。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烫着方便面卷，指甲涂得通红，正在噼里啪啦敲键盘，速度快得跟弹钢琴似的。
一个男的，二十出头，染着黄毛，耳朵上打了个钉，正靠在椅子上刷抖音，声音开得不大，嘿嘿地笑。
“王姐，小孙。“老马喊了一嗓子，“这是沈渡，新来的运营助理，明天上班。”
女的抬头扫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衬衫上停了半秒，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头敲键盘了。
男的抬了抬眼皮，“哦”了一声，接着刷抖音。
老马指了指角落里那张空桌子。
”你坐那儿。桌子乱，自己收拾收拾。”
沈渡看了一眼。
那张桌子上堆满了快递单、废纸箱、半袋瓜子、还有一个喝了一半的可乐，气都跑光了。
“行。”他说。
“还有啥问的没？”老马问。
沈渡想了想。
“那个……运营助理，具体都做什么？”
“啥都做。”老马说，“哪儿需要往哪儿去。你就当自己是块砖。”
沈渡张了张嘴。
这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运营助理，不是应该做运营吗？怎么还带搬货的？
“有问题？”老马看了他一眼。
“……没问题。”
“行，那你明天来。”老马说完，转身回隔间了。
沈渡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这就面试完了？
前后不到十分钟。
他看了看王姐，王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眼睛盯着屏幕，连余光都没给他。看了看小孙，小孙刷到个搞笑视频，肩膀一抽一抽的。
有点尴尬。
“那……我先走了。”他冲俩人的方向说了一句。
没人理。
沈渡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
出了货运市场，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一吹，灰扑面而来，落在脸上，沙沙的。
四千五。包午饭。啥都做。
他以前是老板，手底下管着三个人，客服、打包、运营助理。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看数据、开开车、跟供应商吃吃饭。
现在他成了那个运营助理。
还要搬货。
他吸了口烟，烟有点呛。
但转念又想，先干着呗。过渡一下。等缓过来了，再找好的。
对，就是过渡。
把烟掐灭，扔地上，用脚碾了碾。地上全是灰，碾完也看不出什么。
骑上车，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沈渡到了。
货运市场已经忙疯了。大货车进进出出，喇叭按得震天响。装卸工扛着箱子跑，号子喊得他头疼。地上的灰被车轱辘碾起来，飘在半空，跟雾似的。
他找到老马物流，推门进去。
王姐已经到了，在打电话，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批货昨天就发了！运单号给你发微信了！你自己查去！别天天给我打电话！我这儿忙得要死！”
啪，电话挂了。
王姐抬头看见沈渡，愣了一下。
“你谁啊？”
“我是沈渡，昨天来面试的，今天上班。”
“哦。”王姐想起来了，“马总跟我说了。坐那张桌子吧。”
她指了指角落那张空桌子。
“自己收拾收拾。该扔的扔，有用的放货架上。”
“好的。”
沈渡走过去，开始收拾。
快递单一大堆，有的是废的，有的还能用。他分了半天，分出来两摞。废的扔垃圾桶，能用的放边上。半袋瓜子，都潮了，也扔了。可乐瓶也扔了。还有几本旧杂志，翻了翻，都是前年的，也扔了。
收拾了快半小时，终于收拾干净了。
他刚坐下，王姐扔过来一摞单子，啪地砸在桌上。
“把这些录系统里。”
“好的。”
沈渡拿起来看了看。都是发货单，寄件人收件人地址电话，还有货物名称、重量。
“录哪个系统？”
“就那个，蓝色图标的，物流通。”王姐头都没抬，“账号密码写显示器边上了。”
沈渡打开电脑，找到系统，登进去。
界面很老，蓝白配色，像是十年前的东西。操作也麻烦，录一张单子要填七八个字段，还不能复制粘贴，得一个字一个字敲。
他开始录。
录了几张，觉得慢。
这系统也太蠢了。他想。这么多重复的地址，就不能做个批量导入？
他一边录一边研究。研究了半天，确实没有批量导入功能。连个地址簿都没有。
这效率也太低了。
他想跟王姐说一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刚来，别多事。
录到中午，录了一百二十多张。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脖子嘎嘣响了一声。
小孙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四个盒饭，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吃饭了。”他喊了一声。
王姐站起来，往后面走。后面有个小房间，是休息室，兼厨房。
沈渡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过去了。
休息室更小，一张折叠桌，四个塑料凳。桌上摆着四个菜——土豆炖牛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个咸鸭蛋。米饭在电饭锅里，自己盛。
老马也在，正端着碗吃，吃得呼噜呼噜的。
“坐。”老马冲他抬了抬下巴，“随便坐。”
沈渡坐下，盛了碗饭。
菜的味道还行，比他想象的好。牛肉炖得烂，黄瓜挺脆。
“上午录多少了？”王姐问，嘴里还嚼着饭。
“一百二十多张。”
“一百二？”王姐皱了皱眉，“那也太慢了。我一上午能录三百张。”
沈渡愣了一下。
“……我刚来，还不熟。”
“熟了就快了。“王姐夹了块牛肉，”你这速度不行，得练。忙的时候一天几千张单子，你这速度，录到明天天亮也录不完。”
她说得很随意，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说完就接着吃饭了，好像根本没往心里去。
沈渡低下头，扒拉着饭。
心里有点不舒服。
一百二十多张，他觉得已经挺快的了。一上午四个小时，一百二十张，平均两分钟一张，他手都没停过。
在她嘴里就成了“太慢了”。
他想说这系统太蠢了，要是有批量导入功能，一上午能录一千张。但他没说。
老马在旁边吃饭，没说话，吃得满头大汗。
小孙一边吃一边刷抖音，看到搞笑的，饭都喷出来了，喷在桌子上，他用手抹了抹，抹裤子上了。
王姐骂了他一句：“吃饭就吃饭，看什么手机！跟你说多少遍了！”
小孙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收起来了。
吃完饭，沈渡回去接着录。
录到下午三点，录了快三百张。
他眼睛都花了。
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
这活也太简单了。他想。是个人就能干。
他睁开眼，又开始研究那个系统。
研究了半天，发现不仅没有批量导入，连个搜索功能都难用。查个单子得翻好几十页。
这也叫系统？
他想，要是我来改改，效率至少翻三倍。
正想着，王姐又扔过来一摞单子，比上午那摞还厚。
“把这些也录了。今天下班之前录完。”
沈渡看了看那摞单子，估摸着得有两百张。
“……好。”
他低下头，接着录。
录着录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上个月这个时候，他还是老板。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员工录单，还嫌人家慢。
现在他成了那个录单的。
还被人嫌慢。
他觉得有点可笑。
又有点不服气。
不就是录单子吗。他想，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熟了，比你还快。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录到快下班的时候，终于录完了。
一共五百一十二张。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酸得要命，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眼睛也酸，看东西都有点模糊。
王姐过来检查，抽了二十张，一张一张翻。
翻完了，点了点头。
“还行。”她说，“明天继续。”
说完，拿起包就走了。
小孙早就没影了。
老马从隔间出来，看见沈渡还在。
“第一天，还行吧？”
“还行。”
“行，那就这样。”老马拿起他那个旧皮包，“明天早点来，明天到的货多。”
“好的马……马哥。”
“哎。”老马笑了一声，光头在灯光下亮了一下，“走了。”
他关灯，锁门。
俩人一起出来。
货运市场安静多了，大部分公司都下班了。只有几家还在忙，装卸工扛着箱子，号子声比白天小了很多，闷闷的。远处有个大货车在倒车，“倒车请注意”的声音循环播放，听着有点傻。
“你以前自己开公司，来干这个，能习惯不？”老马忽然问。
沈渡愣了一下。
“……能。”
“能就行。”老马点了根烟，风一吹，烟往沈渡脸上飘，“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别觉得自己开过公司就了不起。”老马吐了口烟，“这儿的活，看着简单，真干起来，没那么容易。你要是觉得屈才，现在走还来得及。”
沈渡看着老马的侧脸。
光头，金链子，胖肚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老板。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找茬，也不像在考验他。就是在说一句实话。
“我能行。”沈渡说。
老马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行。”他说，“那就干着看。”
他把烟掐灭，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地上全是灰，碾完就看不见了。
“走了。”
说完，晃着肚子走了。
沈渡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一吹，带着柴油味和灰尘，扑在脸上。
他骑上车，往回走。
路上，他一直在想老马那句话。
“别觉得自己开过公司就了不起。”
他有点不服气。
不就是录个单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但他又想起王姐说的“我一上午能录三百张”。
三百张。他一上午录了一百二。
差了一倍还多。
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不明白。
回到面馆，已经七点多了。
舅舅在擦桌子，电视开着，抗日剧，枪声噼里啪啦的。
“怎么样？”
“还行。”沈渡站了一会儿，“就是录单子，挺简单的。”
舅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渡又站了一会儿，说累了，上楼了。
回到隔间，他没开灯。
坐在桌子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蓝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脸色发白。
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物流管理系统批量导入教程”。
搜出来一大堆。
他点开一个，看了两眼。
不难。他想。
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轰隆的，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抖。
他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