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翼(上)

基因沦陷 · 作家X6wzYj · 第11章 · 45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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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门内是一间昏暗的大堂,柜台后面立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得很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弯着腰用一块破抹布擦拭柜台,动作很慢,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那种迟缓。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背微微弓着,露出的手背皮肤松弛皱纹深得像沟壑,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

她听见门响慢慢直起腰抬起一双浑浊的老眼把四个人扫了一遍。那双眼睛灰蒙蒙的,眼皮耷拉着,目光迟钝得像是隔了一层雾在看人。她的目光在方旭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周恒肩上那柄铁锤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继续擦柜台。

“住店?“老人家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干咳过后那种磨损感,“一百一间,一间两张床。“

方旭站在柜台前面,目光极快地掠过老人的侧脸、脖颈、耳廓和搭在柜台边缘的手指。他注意到老人的耳廓边缘有一层极浅的、近乎透明的薄膜收缩在皮肤褶皱里,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指尖比普通上了年纪的人更灵活,收钱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常年做惯了精细活的人才有的控制力。

但这副身体确实老。方旭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旧棉絮和灰尘混合的气味,那是许多年没有真正清洗过才会积下来的味道。如果你要在荒野里伪装成一个没人会多看一眼的糟老婆子,这些细节反而比易容更管用。

方旭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旧钞放在柜台上:“三间。“

老人家伸手拿钱,指腹擦过钞票边缘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三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排在柜台上:“二零一、二零二、二零三,二楼左手边。后半夜没热水,饿了别下楼厨房没吃的。“

周恒先上去,然后是沈烈和苏清音。方旭最后一个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柜台一眼——那个老妇人已经重新弯下腰在擦柜台了,同一块抹布同一个位置,动作和进门时看见的一模一样。方旭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落在柜台底部那一道不太明显的暗影上。柜台底板的边缘有一道很新的刮痕,漆面被什么东西蹭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露出底下浅色的木茬。那道刮痕的位置,大约在一个成年人蹲下去伸手往柜台底下摸索时手指刚好能够到的高度。

方旭收回目光走上了二楼。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一扇破窗漏进来一丝月光。三间房挨在一起,周恒和沈烈进了二零一,苏清音进了二零三,方旭走到最里面那间二零二,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桌子一盏没油的煤油灯。窗框上的玻璃碎了两块用旧报纸糊着,报纸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旭反锁了门把门闩插上,然后开始绕着房间走了一圈。他蹲下来检查床底桌底,抬头看天花板角落有没有暗孔,掀开墙角的旧报纸摸后面的墙皮。什么都没有。他走到窗边把那块松动的报纸按实了,侧耳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确认没有监视之后方旭站在床边闭上眼沉入意识深处。拓印之书在他的召唤下从意识底层浮升上来,暗金色的光在书页边缘流淌着将整本书的轮廓一寸寸勾勒清晰。书页翻开一页两页三页翻到某一页时猛地停住了,那一页的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光芒从纸面上剥离升腾凝固成一扇由暗金色光线编织成的门扉。

方旭迈步跨了进去。

空间里一切如常。方小禾依然悬浮在胞体中央,翠绿色的茎秆从地面长出来托着她沉睡的身体,茎秆顶端每隔一段时间就渗出一滴灵液落入下方石洼里的空瓶。方旭走过去查看了一下采集进度,瓶底的灵液大约有一管半了,够用。他换上一只空瓶把满的那只拧紧收进口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空间角落里蜷在光斑上的野猫。

那只猫已经醒了。它蹲坐在暗金色的光斑边缘,皮毛比刚进来时油亮了许多,原本瘦得凸起的肋骨已经看不太清楚了。它歪头看着方旭,琥珀色的眼睛在空间柔和的照明下泛着细碎的光。方旭蹲下来伸手试探了一下,野猫没有躲,甚至主动凑过来用额头顶了顶他的指节。拓印之书立刻在旁边浮现出一行新纹路:【野猫·逐月进化路线·第一阶段已完成。体型增幅百分之二十,爪牙硬度提升。下一阶段注射时间:七日后。】

方旭用手指挠了挠野猫的下巴,野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咕噜声。他又检查了一遍方小禾的状态栏——还是那四个字:昏迷中,稳定。没有任何苏醒时间的提示。

他退出了空间。

回到房间时走廊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方旭躺回床上合眼休息,但身体没有完全松弛下来,一只手枕在脑后,耳朵始终半张着捕捉走廊里的动静。那根他出门前卡在门缝内侧的枝条还完好地横在原位,窗框边缘那根更细的草茎也在,床腿和墙角之间那根稍粗一些的分叉枝也还在。

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样。

后半夜月亮被云层彻底吞没了,客栈陷入更深的黑暗。方旭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被一种极细微的声响惊动。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他在前世二十年里早就习惯了在睡梦中保持警觉,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像翅膀扇动时搅动空气的微弱气流,像一片极薄的绸缎从高处滑落时擦过墙面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睁眼,继续保持均匀的呼吸节奏,耳廓微微动了半寸。声音来自门的方向,有活物在靠近。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更轻更小,像一个巴掌大的东西贴着地面或门缝滑进来。几秒后那东西从门缝底下的缝隙里挤了进来,振翅的声响在室内消失了,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方旭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开了眼。他没有动,只把瞳孔稍微转向门的方向。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一种极细微的气流扰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的天花板附近盘旋了一圈之后落定了下来。那东西很小,大约拳头大小,落定之后就彻底静默了,连心跳声都听不见。

与此同时,客栈地下室某间暗室里,蜷在角落的林夜蝉猛地睁开了眼。她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了后脑一样向前栽倒,一口腥甜的血从嘴角涌出来。她伸手抹了一把指缝里全是暗红色的血迹,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手背上。

“什么东西……“她喘息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我的宝贝……没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身旁的短刃,刃面在黑暗中反出一线冷光。几秒后她从地上站起来脚步无声地踩上了通往二楼的地下楼梯。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沿着鬓角滑进衣领,但她没有停,每一步都踩在楼梯最外侧那根不容易发出声响的木梁上,像一只蝙蝠贴着墙壁滑行。

走廊的灯全灭了。林夜蝉在楼梯拐角抬手拉了电闸,走廊从昏黄变成纯粹的墨黑。黑暗中她的眼睛泛着一层极浅的暗红色的光泽,瞳孔扩开把微弱的光线尽数吞没,四周的轮廓在她视野里清晰如白昼。她脚步无声地上了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那扇破窗透进来一线极淡的月光。她看见了最里面那间房门口卡着的一根细枝——位置刁钻,推门时如果不捏住门板先往左平移两寸再推开,那根枝条必然被折断。

林夜蝉停顿了不到半秒。手腕一翻指腹贴着门板表面无声地往左滑了两寸,门板平移再推开,那根枝条稳稳地卡在原位没断。她侧身钻过门缝跨进屋内的同时右脚尖轻轻一挑把地上一根横在床腿和墙角之间的细枝挑起来接在手里放在门边的桌面上,动作轻得像风吹过一片纸。她摸到床前,黑暗中看见了床上那个人形轮廓——被子微微隆起枕头上有一团黑影。右手无声握紧短刃,刃尖对准被子下那片隆起猛地刺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刃尖穿透被子扎进床板的声音在静夜里清晰可闻,但被褥底下的触感不对,太硬了,床板底下是空的。枕头是一团用衣服卷成的假人。

林夜蝉握刃的手僵了一瞬。

“累了吗?“

声音从她耳后不到十公分的距离飘过来,呼吸均匀不急不缓,像一个人站在她背后看了很久。林夜蝉的脊背瞬间炸起一层寒意,身体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往侧前方弹开。她的动作快,方旭的动作更快——他的右手在她弹开的同时探出去指尖触到了她左侧腰腹的衣物布料,紧接着一截硬物顶进了她的皮肉。林夜蝉闷哼一声借着他那一刺的力道把自己完全甩了出去,整个人贴地滑出翻身跪地时腰侧的伤口已经渗出一片暗色的湿痕。短刃在滑行过程中掉了,她落地的一瞬间在黑暗中把它重新攥回了手里,然后猛地抬头——

她还没站稳,一道电弧在黑暗的房间里炸开了。

那道电弧从走廊方向射进来,蓝紫色的光撕裂了整间屋子的黑暗去势极快极猛。它穿过了门框掠过桌面那根细枝的边缘精准地劈在林夜蝉刚刚站起来的右肩上。电弧炸开的瞬间整间屋子被照得雪亮——方旭看见林夜蝉脸上的易容在电光中扭曲剥离脱壳,那张七十岁老妇的面具从她面部肌肉表层一层层裂开脱落露出底下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深而冷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迹。她的头发在电弧击中瞬间从灰白褪成了极深的黑色,贴在额头上的发丝间隐约能看见一对极薄的收缩紧贴在头皮上的灰黑色翼膜,像一层被打湿的绸缎。

林夜蝉的身体在电弧击中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手中的短刃脱手滚到墙角,刃尖上还沾着刚才刺进枕头时带出来的棉絮。

方旭从床边站起来按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沈烈站在门口右手还保持着一指点出的姿势,指尖残余的蓝紫色电弧噼啪跳了两下收进了皮肤里。他的目光落在倒地那具年轻的身体上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方旭。方旭朝他微微摇了摇头,沈烈便没有再往前走,靠着门框站定了。

方旭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林夜蝉的颈侧动脉,搏动有力,只是被电弧击晕了。他抬头对闻声赶过来的周恒说:“绑起来,别勒太紧伤了筋骨后面不好说。“

苏清音被动静惊醒赶过来时林夜蝉已经被沈烈用从床单上撕下的布条结结实实地绑住了手脚,侧躺在墙角的一堆旧麻袋上。她腰侧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麻袋表面慢慢洇开一朵暗红色的花。苏清音看了方旭一眼,方旭点了点头,她便蹲过去用掌心那层还没散尽的银白光膜覆住了林夜蝉腰侧的创口,光膜贴上去的瞬间渗血就止住了,伤口边缘泛起了淡淡的愈合光泽。

四个人围着那盏煤油灯等了一会儿。方旭让周恒端了一碗凉水泼在林夜蝉脸上。

水珠溅上眉骨的时候林夜蝉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那双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里暗红色的光泽一闪而没,她第一眼看见的是沈烈指尖还没完全收尽的电弧,第二眼是方旭的脸。她的目光极快地环顾了一圈——自己被绑了手脚武器不在身边,面前四个人分别堵住了门、窗、角落和灯光的位置,没有死角。她试着动了动被绑住的手腕,布条勒得很紧但确实没有伤到筋骨,打结的方式很专业,不是随便系的那种死疙瘩。

林夜蝉盯着方旭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居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浅,带着一种被捉住之后索性懒得再装的坦然:“你怎么发现的?“

方旭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那张年轻的脸在煤油灯的光下皮肤微微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冷白色,鬓角边缘隐约还能看见残存的易容胶和假皮的边缘——她卸得不够干净,左耳后还贴着一小块没来得及撕掉的灰色薄皮。她头顶的发间有一对极薄的灰黑色翼膜紧贴在头皮上,翼膜边缘收在耳后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方旭的目光没有在那对翼膜上停留太久,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伪装得很好,“方旭说,“但你的心跳太快了。一个真正的七十岁老妇人,心跳不可能像你这么快。“

林夜蝉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弧度:“就凭这个?“

“还有一个。“方旭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柜台的方向,“你在柜台下面藏了一只小东西,对吧?应该是你自己的蝙蝠能力驯养出来的某种夜间飞行生物,可以用它做远距离侦查和监听。你派它来探我的底,但它进了我房间之后就再也飞不出去了。你断掉了和它的感应联系,才会慌到亲自上来。“

林夜蝉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松弛终于彻底裂了缝。她盯着方旭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平了下来,变成一条抿紧的直线。

“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