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邻居老陈
周三下午没课。
林北蹲在出租屋的地上，面前铺着两件外卖服。一件旧的，领口洗得发白，左肩处有一道被长舌鬼爪子蹭出来的裂缝，他用白色棉线歪歪扭扭地缝上了，针脚像一条蜈蚣爬在布料上。一件新的，昨天苏小棠寄来的，领口袖口干干净净，反光条亮得晃眼。
他把两件都拎起来抖了抖，选了新的穿在身上，又脱下来，把旧的叠好放进外卖箱底层。备用的。万一新的刮破了，还有得换。
新外卖服略大一点点，袖口长出一截，不影响活动。他低头拉了拉下摆，扯了扯肩膀的位置。布料平整结实，口袋里侧的标签印着“防风透气“四个字。他摸了摸领口——干净的，没有磨白。
然后他蹲下来整理外卖箱。箱体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前天在旧城区被碎石崩的，不深，但面上的漆皮翘起来了一点。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银灰色反光胶带，剪了两段，贴在划痕上。
贴完他歪头看了看。贴歪了。撕下来，重贴。第二遍的时候他压得很仔细，手指把胶带边缘按得严严实实。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林？“
声音从门口传来。门没关严，邻居老陈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沿上缺了一块瓷。
林北抬头：“陈叔。“
老陈六十出头，瘦，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直。他往屋里探了探头，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外卖服和正在贴胶带的外卖箱。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添新装备了？“
“嗯。旧的那件破了。“
老陈走进来两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外卖服。“年轻人肯吃苦，好。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码头扛包。那时候哪有外卖，吃饭都得自己跑。“
林北站起来，把外卖箱的盖子扣好。“陈叔，您今天下棋吗？“
“下。楼下老张头早等着了。“老陈喝了口缸子里的茶水，用缸子指了指林北，“你会下棋？“
“不会。“
“那你说什么下棋。“
“我站旁边看。“林北把外卖箱搬到电动车上锁好，“以后学会了下。“
老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茶，缸沿磕在缺瓷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声响。“行。那你送完单回来，看我们下两盘。学东西，边上看比上手快。“
“好。“
老陈端着缸子走了。林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老陈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往楼下走，带着含含糊糊的哼唱，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他回到屋里，把地上剩下的反光胶带收进抽屉，又把旧外卖服叠好放进外卖箱最底层。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每样东西放回固定的位置，像是有一套看不见的顺序。
然后他穿上新外卖服，出门了。
下午一共跑了十六单。新外套合身，行动比旧的那件利索。有一单送到了旧城区边缘，他按完门铃等客户下楼取餐的时候站在单元门口，看到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上糊着几张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了。那栋楼没人住，窗户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客户下来了，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接过外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跑了一段时间了。“
“哦。我看你衣服新的，以为新手。“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外卖袋，“你的号我记住了，送得快。下次还点你。“
林北说“谢谢“，转身走了。电动车拐出旧城区的时候，夕阳正往下沉，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单送完。他把电动车骑回出租屋楼下锁好，转身往巷口走。老陈和老张头果然在那颗老槐树底下下棋。一张折叠桌，两把竹椅，棋盘是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棋子倒是洗得干净。老陈坐在靠墙那侧，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皱着眉盯着棋盘。
老张头比老陈还瘦几斤，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从棋盒里摸出一枚烟，叼在嘴上没点，含糊地说：“该你了。“
林北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棋盘。“跑完了？“
“跑完了。“
“晚饭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看完了回去吃。“老陈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炮二平五。“
老张头推了推镜片，慢悠悠地出车：“车一进二。“
林北坐在台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楼栋炒菜的香味。老陈和老张头的棋下得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老陈喝茶，老张头抽烟，两个人谁也不催谁。
棋盘上的棋子磨得发暗，楚河汉界的字也模糊了，但每一枚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老陈的棋路稳，每一步都在防守，车马炮像一道慢慢收拢的篱笆。老张头相反，喜欢进攻，车过了河界还要往里压。
林北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老陈守得密不透风，老张头攻了半天也没撕开缺口。棋盘上的局势胶着着，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小林。“老陈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以后要学会下棋。“
“嗯。“
“那你先记着这盘棋。“老陈用缸子指了指棋盘，“进攻的人不一定赢，防守的人也不一定输。关键是，你知道自己这一步为什么走。“
林北看着棋盘。老陈的车停在九宫格边缘，老张头的马正在斜进。双方都没有明显的破绽，也都没有一击制胜的机会。他看了很久，说：“他在等你急。“
老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看懂了？“
“看懂了。你一急就会犯错。你不急，他就急。“
老陈看着林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一只慢慢合上的扇子。“你下过棋。“
“没有。“
“那你比有些人学得快。“
老张头果然急了。他把马跳上来要兑子，老陈慢吞吞地挪了一步将，避开了兑子的路线。老张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把烟掐了，说了一句“你赢了“。
老陈笑了一下，开始收棋子。“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端起搪瓷缸子。经过林北身边时他说：“小林，你晚上跑单，别往旧城区里面去。那边路灯坏了小半年了，不亮堂。“
林北说：“知道了，陈叔。“
老陈点点头，拎着缸子往楼里走。走到楼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北还坐在台阶上，看着那盘已经收了的棋。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新外卖服的反光条在暮色里微微亮着。
老陈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林北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棋盘收了，折叠桌也合了，老张头拎着马扎慢悠悠地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谁家的电视机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模糊不清。
他站起来回了屋。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他没去拉灯绳，直接坐在床沿上。手机响了，苏小棠的消息：“晚上吃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打了“面“，又删了。重新打：“红烧肉。明天早上吃。“
苏小棠秒回：“好。我明天早点起来。“
林北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摸了摸身上的新外卖服，布料平整干净，还没被磨过。他又摸了摸领口内侧的标签，指尖感觉到“防风透气“四个字凸起的印刷纹路。
他想，这件衣服应该能穿很久。
林北蹲在出租屋的地上，面前铺着两件外卖服。一件旧的，领口洗得发白，左肩处有一道被长舌鬼爪子蹭出来的裂缝，他用白色棉线歪歪扭扭地缝上了，针脚像一条蜈蚣爬在布料上。一件新的，昨天苏小棠寄来的，领口袖口干干净净，反光条亮得晃眼。
他把两件都拎起来抖了抖，选了新的穿在身上，又脱下来，把旧的叠好放进外卖箱底层。备用的。万一新的刮破了，还有得换。
新外卖服略大一点点，袖口长出一截，不影响活动。他低头拉了拉下摆，扯了扯肩膀的位置。布料平整结实，口袋里侧的标签印着“防风透气“四个字。他摸了摸领口——干净的，没有磨白。
然后他蹲下来整理外卖箱。箱体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前天在旧城区被碎石崩的，不深，但面上的漆皮翘起来了一点。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银灰色反光胶带，剪了两段，贴在划痕上。
贴完他歪头看了看。贴歪了。撕下来，重贴。第二遍的时候他压得很仔细，手指把胶带边缘按得严严实实。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林？“
声音从门口传来。门没关严，邻居老陈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沿上缺了一块瓷。
林北抬头：“陈叔。“
老陈六十出头，瘦，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直。他往屋里探了探头，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外卖服和正在贴胶带的外卖箱。他笑了一下，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添新装备了？“
“嗯。旧的那件破了。“
老陈走进来两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外卖服。“年轻人肯吃苦，好。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码头扛包。那时候哪有外卖，吃饭都得自己跑。“
林北站起来，把外卖箱的盖子扣好。“陈叔，您今天下棋吗？“
“下。楼下老张头早等着了。“老陈喝了口缸子里的茶水，用缸子指了指林北，“你会下棋？“
“不会。“
“那你说什么下棋。“
“我站旁边看。“林北把外卖箱搬到电动车上锁好，“以后学会了下。“
老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没说什么，又喝了一口茶，缸沿磕在缺瓷的地方发出轻微的声响。“行。那你送完单回来，看我们下两盘。学东西，边上看比上手快。“
“好。“
老陈端着缸子走了。林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老陈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往楼下走，带着含含糊糊的哼唱，听不清是什么调子。
他回到屋里，把地上剩下的反光胶带收进抽屉，又把旧外卖服叠好放进外卖箱最底层。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每样东西放回固定的位置，像是有一套看不见的顺序。
然后他穿上新外卖服，出门了。
下午一共跑了十六单。新外套合身，行动比旧的那件利索。有一单送到了旧城区边缘，他按完门铃等客户下楼取餐的时候站在单元门口，看到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上糊着几张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卷边了。那栋楼没人住，窗户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客户下来了，一个穿拖鞋的中年男人，接过外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新来的？“
“跑了一段时间了。“
“哦。我看你衣服新的，以为新手。“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外卖袋，“你的号我记住了，送得快。下次还点你。“
林北说“谢谢“，转身走了。电动车拐出旧城区的时候，夕阳正往下沉，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傍晚六点半，最后一单送完。他把电动车骑回出租屋楼下锁好，转身往巷口走。老陈和老张头果然在那颗老槐树底下下棋。一张折叠桌，两把竹椅，棋盘是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棋子倒是洗得干净。老陈坐在靠墙那侧，手里捏着一枚棋子，皱着眉盯着棋盘。
老张头比老陈还瘦几斤，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他从棋盒里摸出一枚烟，叼在嘴上没点，含糊地说：“该你了。“
林北走过去，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棋盘。“跑完了？“
“跑完了。“
“晚饭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看完了回去吃。“老陈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放，“炮二平五。“
老张头推了推镜片，慢悠悠地出车：“车一进二。“
林北坐在台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楼栋炒菜的香味。老陈和老张头的棋下得慢，每一步都要想半天。老陈喝茶，老张头抽烟，两个人谁也不催谁。
棋盘上的棋子磨得发暗，楚河汉界的字也模糊了，但每一枚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老陈的棋路稳，每一步都在防守，车马炮像一道慢慢收拢的篱笆。老张头相反，喜欢进攻，车过了河界还要往里压。
林北看了一会儿。他发现老陈守得密不透风，老张头攻了半天也没撕开缺口。棋盘上的局势胶着着，像一根绷紧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小林。“老陈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以后要学会下棋。“
“嗯。“
“那你先记着这盘棋。“老陈用缸子指了指棋盘，“进攻的人不一定赢，防守的人也不一定输。关键是，你知道自己这一步为什么走。“
林北看着棋盘。老陈的车停在九宫格边缘，老张头的马正在斜进。双方都没有明显的破绽，也都没有一击制胜的机会。他看了很久，说：“他在等你急。“
老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看懂了？“
“看懂了。你一急就会犯错。你不急，他就急。“
老陈看着林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一只慢慢合上的扇子。“你下过棋。“
“没有。“
“那你比有些人学得快。“
老张头果然急了。他把马跳上来要兑子，老陈慢吞吞地挪了一步将，避开了兑子的路线。老张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最后把烟掐了，说了一句“你赢了“。
老陈笑了一下，开始收棋子。“明天再来。“
他站起来，端起搪瓷缸子。经过林北身边时他说：“小林，你晚上跑单，别往旧城区里面去。那边路灯坏了小半年了，不亮堂。“
林北说：“知道了，陈叔。“
老陈点点头，拎着缸子往楼里走。走到楼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北还坐在台阶上，看着那盘已经收了的棋。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新外卖服的反光条在暮色里微微亮着。
老陈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林北又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棋盘收了，折叠桌也合了，老张头拎着马扎慢悠悠地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谁家的电视机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模糊不清。
他站起来回了屋。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他没去拉灯绳，直接坐在床沿上。手机响了，苏小棠的消息：“晚上吃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打了“面“，又删了。重新打：“红烧肉。明天早上吃。“
苏小棠秒回：“好。我明天早点起来。“
林北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摸了摸身上的新外卖服，布料平整干净，还没被磨过。他又摸了摸领口内侧的标签，指尖感觉到“防风透气“四个字凸起的印刷纹路。
他想，这件衣服应该能穿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