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便当有肉
林北是被粉笔头砸醒的。
准确地说，是粉笔头砸中他额头之前的那零点几秒，他的身体自己醒了。左手在课桌下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差一点就要抬起来把粉笔头接住。最后关头他硬生生忍住了，让那颗粉笔头稳稳当当撞在眉心，留下一个白印。
“林北！”
讲台上，数学老师周桂芬的声音像一把磨了二十年的菜刀，钝但能切进人的骨头里。她今年四十七岁，教高中数学兼武道理论，江城一中的“双刀将”。此刻她正用粉笔指着林北，动作标准得像在武道课上示范刺击。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又送外卖？都高三了，你自己算算还能送几个月外卖！”
教室里有人偷笑。林北没说话，把粉笔头从课桌上捡起来，放在桌角。他的动作很轻，像捡起的不是一截粉笔而是一片碎瓷。周桂芬气得胸口起伏，但大概是觉得再骂下去耽误进度，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转回黑板，继续讲双曲线与元气的类比模型。
林北重新趴回桌上。视线从窗户外移回来时，正好撞上苏小棠偏过来的目光。
她没说话，只是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困吗？
林北摇摇头，其实他困得厉害，昨晚他送了十几单，其中四单在旧城区，两单在城郊结合部，最后一单送完已经快十二点。回宿舍躺下的时候，外面的野猫叫了一整夜，他睡得很浅。
“你黑眼圈好重。”苏小棠压低声音，眼睛还在看他，“像被人打了一样。”
“热的。”
他没解释太多。前天晚上送餐时那栋楼没有电梯，他来回爬了十四层，热风从楼道口的空调外机里往外吹。后来他又去城郊追一只C级异兽，摔了一跤，左边袖口蹭破了一块，没来得及补。
苏小棠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她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笔记，写了几行之后忽然把笔记本推过来，手指点在页边的一行小字上：“下午第一节下课，去医务室量体温。别装没事。”
苏小棠见他不吱声，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个小括号：（不然明天的便当不放肉）。
他叹了口气，用笔帽在“好”字上画了个圈。
苏小棠这才把本子收回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要不是林北正看着她，一定看不见。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小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他桌上。林北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肉包子，用保鲜袋装着，袋子最外面还裹了一层纸巾。他抬头看苏小棠，她已经转过头去整理笔记了，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
“早上买的，买多了。”她说。
林北没问为什么“买多了”的包子会刚好是他常吃的那家——学校后门那家早上排长队的“老城包子铺”。他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汁水足，面皮宣软。
“谢谢。”他说。
苏小棠“嗯”了一声，没回头。
中午那顿便当他吃了两份：一份是苏小棠给他带的，照旧是米饭配两个菜一个蛋；另一份是她非说自己“吃不下”分给他的。两份加起来，他吃得很饱，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
那天下午放学，林北在校门口等苏小棠。他其实不等也行——苏小棠会去奶茶店，奶茶店离风驰外卖站点也就三百米。但他站在那根贴满广告的电线杆下面，看着高三（7）班的女生们三两成群地从校门出来，忽然觉得这样挺自然的。
苏小棠出来时和一个女生并排走着，说说笑笑。看到林北，她跟同学摆摆手，小跑过来，书包肩带滑到胳膊肘。
“你等我？”她问。
“没有，路过。”林北说。
苏小棠不戳穿他，只笑：“去奶茶店吗？我请你喝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往奶茶店走。苏小棠走路喜欢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有自行车按铃的时候她会伸手把林北往旁边拉一把。她的力道很小，但每次都没拉空——因为林北每次都很配合地被她拉过去半步。
到了奶茶店，苏小棠进吧台换工装。林北站在门口的树影里，看她和另一个兼职女生交接班。然后她端着一杯奶茶出来，杯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递给他，吸管已经插好了。
“你自己喝奶茶也每次都让别人插吸管吗？”林北问。
“上次谁戳了半天戳不进去？”苏小棠眯起眼看他。
林北不说话了，低头喝了一口。多糖，去冰。甜得人舌头都发麻。他忽然想到一个无聊的问题：这家店的“去冰”到底是真的去冰，还是只比正常冰少放了几块。
“你休息一下再去跑单。”苏小棠说，“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风。”
林北看看天。是起风了。江城一入秋，风一刮起来就带着江水的湿气，往衣服里钻。
林北就站在门口，把那杯奶茶慢慢喝完了。
傍晚六点，他到了风驰外卖站点。老刘正在给两个新来的骑手讲规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林北换好装备出来时，老刘看了他一眼：“今天别太拼有强对流，下雨路滑。”
林北点点头。他打开手机，系统已经给他派了五单，第一单是送到江边写字楼的黄焖鸡，他骑上车，往北去。
江城的傍晚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亮，天色却已经暗了。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杂的气味。林北骑得很快，但很稳，像一条在车流里游动的鱼。
他先送完了江边那单。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开的门，她头发乱着，妆花了，像刚哭过。林北把黄焖鸡递过去时，她低声说了句谢谢。林北犹豫了一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新的，没拆。
“擦擦。”他说。
年轻女人愣住了，接过纸巾，关上门。林北转身进了电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饿的时候，有人给吃的，感觉会好一点。
他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他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苏小棠那间宿舍的窗户已经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苏小棠发的：明天便当有肉。你回来。
第二条还是苏小棠发的，晚了四十分钟：我睡了。明天见。
林北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罐可乐。冰凉的铝壳上全是水珠。他拉开拉环，呲的一声轻响，汽水的气泡在夜里散开，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林北把可乐喝完，把易拉罐捏扁，丢进可回收的垃圾桶口。罐子当啷一声落在里面，弹了一下，安静了。
他上楼，轻手轻脚地开门。室友们都睡了，王胖子的鼾声从下铺传来，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林北把工服脱下来，搭在床沿。袖口磨破的那块布料在月光里发白，像一小片翕动的鱼鳞。
准确地说，是粉笔头砸中他额头之前的那零点几秒，他的身体自己醒了。左手在课桌下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差一点就要抬起来把粉笔头接住。最后关头他硬生生忍住了，让那颗粉笔头稳稳当当撞在眉心，留下一个白印。
“林北！”
讲台上，数学老师周桂芬的声音像一把磨了二十年的菜刀，钝但能切进人的骨头里。她今年四十七岁，教高中数学兼武道理论，江城一中的“双刀将”。此刻她正用粉笔指着林北，动作标准得像在武道课上示范刺击。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又送外卖？都高三了，你自己算算还能送几个月外卖！”
教室里有人偷笑。林北没说话，把粉笔头从课桌上捡起来，放在桌角。他的动作很轻，像捡起的不是一截粉笔而是一片碎瓷。周桂芬气得胸口起伏，但大概是觉得再骂下去耽误进度，只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转回黑板，继续讲双曲线与元气的类比模型。
林北重新趴回桌上。视线从窗户外移回来时，正好撞上苏小棠偏过来的目光。
她没说话，只是用笔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困吗？
林北摇摇头，其实他困得厉害，昨晚他送了十几单，其中四单在旧城区，两单在城郊结合部，最后一单送完已经快十二点。回宿舍躺下的时候，外面的野猫叫了一整夜，他睡得很浅。
“你黑眼圈好重。”苏小棠压低声音，眼睛还在看他，“像被人打了一样。”
“热的。”
他没解释太多。前天晚上送餐时那栋楼没有电梯，他来回爬了十四层，热风从楼道口的空调外机里往外吹。后来他又去城郊追一只C级异兽，摔了一跤，左边袖口蹭破了一块，没来得及补。
苏小棠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她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笔记，写了几行之后忽然把笔记本推过来，手指点在页边的一行小字上：“下午第一节下课，去医务室量体温。别装没事。”
苏小棠见他不吱声，又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个小括号：（不然明天的便当不放肉）。
他叹了口气，用笔帽在“好”字上画了个圈。
苏小棠这才把本子收回去，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要不是林北正看着她，一定看不见。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小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在他桌上。林北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肉包子，用保鲜袋装着，袋子最外面还裹了一层纸巾。他抬头看苏小棠，她已经转过头去整理笔记了，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
“早上买的，买多了。”她说。
林北没问为什么“买多了”的包子会刚好是他常吃的那家——学校后门那家早上排长队的“老城包子铺”。他咬了一口，馅是猪肉大葱的，汁水足，面皮宣软。
“谢谢。”他说。
苏小棠“嗯”了一声，没回头。
中午那顿便当他吃了两份：一份是苏小棠给他带的，照旧是米饭配两个菜一个蛋；另一份是她非说自己“吃不下”分给他的。两份加起来，他吃得很饱，趴在桌上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
那天下午放学，林北在校门口等苏小棠。他其实不等也行——苏小棠会去奶茶店，奶茶店离风驰外卖站点也就三百米。但他站在那根贴满广告的电线杆下面，看着高三（7）班的女生们三两成群地从校门出来，忽然觉得这样挺自然的。
苏小棠出来时和一个女生并排走着，说说笑笑。看到林北，她跟同学摆摆手，小跑过来，书包肩带滑到胳膊肘。
“你等我？”她问。
“没有，路过。”林北说。
苏小棠不戳穿他，只笑：“去奶茶店吗？我请你喝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往奶茶店走。苏小棠走路喜欢走在靠马路那一侧，有自行车按铃的时候她会伸手把林北往旁边拉一把。她的力道很小，但每次都没拉空——因为林北每次都很配合地被她拉过去半步。
到了奶茶店，苏小棠进吧台换工装。林北站在门口的树影里，看她和另一个兼职女生交接班。然后她端着一杯奶茶出来，杯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递给他，吸管已经插好了。
“你自己喝奶茶也每次都让别人插吸管吗？”林北问。
“上次谁戳了半天戳不进去？”苏小棠眯起眼看他。
林北不说话了，低头喝了一口。多糖，去冰。甜得人舌头都发麻。他忽然想到一个无聊的问题：这家店的“去冰”到底是真的去冰，还是只比正常冰少放了几块。
“你休息一下再去跑单。”苏小棠说，“我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风。”
林北看看天。是起风了。江城一入秋，风一刮起来就带着江水的湿气，往衣服里钻。
林北就站在门口，把那杯奶茶慢慢喝完了。
傍晚六点，他到了风驰外卖站点。老刘正在给两个新来的骑手讲规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林北换好装备出来时，老刘看了他一眼：“今天别太拼有强对流，下雨路滑。”
林北点点头。他打开手机，系统已经给他派了五单，第一单是送到江边写字楼的黄焖鸡，他骑上车，往北去。
江城的傍晚是灰蓝色的，路灯还没亮，天色却已经暗了。风从江面吹上来，带着水草和柴油混杂的气味。林北骑得很快，但很稳，像一条在车流里游动的鱼。
他先送完了江边那单。一个穿职业装的年轻女人开的门，她头发乱着，妆花了，像刚哭过。林北把黄焖鸡递过去时，她低声说了句谢谢。林北犹豫了一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新的，没拆。
“擦擦。”他说。
年轻女人愣住了，接过纸巾，关上门。林北转身进了电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能是饿的时候，有人给吃的，感觉会好一点。
他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还亮着。他停好车，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苏小棠那间宿舍的窗户已经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苏小棠发的：明天便当有肉。你回来。
第二条还是苏小棠发的，晚了四十分钟：我睡了。明天见。
林北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一会儿，买了罐可乐。冰凉的铝壳上全是水珠。他拉开拉环，呲的一声轻响，汽水的气泡在夜里散开，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林北把可乐喝完，把易拉罐捏扁，丢进可回收的垃圾桶口。罐子当啷一声落在里面，弹了一下，安静了。
他上楼，轻手轻脚地开门。室友们都睡了，王胖子的鼾声从下铺传来，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林北把工服脱下来，搭在床沿。袖口磨破的那块布料在月光里发白，像一小片翕动的鱼鳞。